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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撇脣,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那表情,看起來比舒文陽更似老太太的孫子孫女兒似地,將舒文陽氣得險些冒煙,可卻偏偏拿她沒轍。誰叫老太太寵着她,說好聽是撥來給淳哥兒的丫頭,可實際上還不是託詞讓自個兒帶着她天南地北地晃?也不知老太太究竟哪輩子欠的這個小丫頭,偏都教她喫得死死的。
可轉而一想,晴兒紅線都不在。自個兒身邊也僅這個丫頭……外院那些小廝們又哪裏進得去?莫非真要讓人進去報稟一聲,淳哥兒逃跑了?讓裏頭人跟着找?他搖頭,立馬否決。倘若要如此,自己又何苦翻牆頭被玉兔嘲弄?現裏頭都怕那病傳染開來,丁妘又臥牀,想必四姑姑心裏也不好受。他要再去添亂,豈不太不體恤他人?
想到如此不免有些懊悔,早知如此,適才該讓那丁姀去找纔好。
正一籌莫展,遠處娉婷嫋嫋地走來兩人。其中一人有些熟悉,一人則面生了些。玉兔合了一掌,大笑:“天不絕大爺之路,您瞧紫萍姐姐來了。”
聽是紫萍,舒文陽忽而起了一笑,疾步趟過去:“來得正好,正找你們呢!”
兩人一愣,慌忙行禮:“見過大爺。”
夏枝只見過舒文陽一回,那次是丁姀落水,她急得只看丁姀沒去顧他,故而印象早已模糊。況救了丁姀之後他便及時收身走了,更來不及再細究,所以聽紫萍喊他大爺她才反應過來這人是舒文陽。
心下喫驚。這會子這身打扮的竟是舒文陽麼?一襲銀裝大紅的宮絛隨他腳步飛揚,竟似一頭泛着銀光的大鵬鳥一般,光就站在她面前都有一股不容小覷的壓迫感。這人……果然就如同衆人嘴裏說的那樣嗎?丁姀與他可是命定的“天合”之緣吶!
忍不住抬起頭,困惑地看着此人。
舒文陽略略覽過她一面:“你是丁八小姐的丫頭?”腦海中約微有些印象,當日救丁姀的時候有過一面之緣,竟因當時場面混亂模糊了,故而適才一時還沒想起來。
夏枝一愣,滿臉跟起了痱子似地紅彤彤一片,忙低下頭作應:“奴婢是。”
舒文陽輕輕一笑:“這樣最好,你進去告知你家小姐一聲,就說淳哥兒進去找她了。此事不得在裏頭聲張,只讓你家小姐將人送出來即可。”
“小爺跑到裏頭去了麼?”夏枝喫驚,外院這麼多人卻看不住一個淳哥兒?難道淳哥兒長了翅膀能飛不成?
知道她心裏頭的嘀咕,玉兔笑了笑:“姑娘不知道,咱家小爺可比他老子更精。要麼怎麼說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呢?小爺年歲雖小,倘若較起勁兒來,可是誰都攔不住的。”
夏枝困惑地看玉兔,點點頭:“奴婢知道。”一心想着玉兔竟拿這話奚落舒文陽,可舒文陽卻並未有何異樣,看來此人身份不凡。但唯恐舒文陽發起脾氣來殃及她,故而拉着紫萍就要走,“奴婢這就去告訴小姐。”
舒文陽張口又道:“紫萍,這事兒可別讓四姑姑知道。”
紫萍笑了笑:“那是當然,倘若被她老人家知道,那底下人得有多少遭殃的。”頭一個就是淳哥兒屋裏的奶孃,老骨頭一把了,且幫幫她。
兩人拉扯着進了垂花門,夏枝驚魂甫定。豁然間站定,問紫萍:“糟了,咱們上哪兒去找小爺?”那淳哥兒丟了也不止一回了,上次幸而被丁姀碰上帶回瞭如意堂才免他再丟,這回哪裏還有這個緣分呢?
紫萍笑道:“小爺進來還能爲誰,你且回去只管在屋裏等着,守株待兔吧!”
夏枝道:“這可不成。這府裏這麼大,小爺倘若不認得路……”
“咱們爺可是出了名兒的過目不忘。去年還得了皇上親自召見入宮,皇上嘉獎呢……你說他認不認得路?”紫萍覷她。淳哥兒在盛京比他老爹可出名兒,這話當初丁姀她們纔來就告訴了她們的,怎麼這會兒就忘了。
夏枝還是不放心,就跟紫萍道了別:“我還是各處找找,合着屋裏我家小姐也在,小爺去了那裏就最好。”
紫萍拗她不過,反正該做的事情也都做了,霜兒老子那邊都已安撫下,故而一身輕鬆。便叮囑她:“天快晚了,還要早些回去,省得八小姐擔心你。”
夏枝點頭,二人就在垂花門前分了兩路。
夜幕漸漸降臨。這早春天時降地快,沒一會兒宅子外都暗了下來。一簇簇懸掛在遊廊院子裏的燈籠串成游龍,蜿蜒曲折。
如春早前進來點起蠟燭,又擺下飯讓丁姀丁婠用下。丁妘稱有些乏,就在裏間隔着青帳與她倆一起用飯。這一下午姊妹三個聚到一處說話倒也融洽,挑了些兒時的事情說說確實有趣。只可惜丁姀記憶有限,大多數時候也只能稱都因年小不記事,給忘個精光了。
又問起丁姀在掩月庵的時候,一年四季怎麼過,逢年過節又怎麼過。喫的什麼穿的哪裏素日還做些什麼事,鉅細靡遺都一一攤開了說。常日裏姊妹們也都奇怪了,一個好好的姑孃家在那等地方關了六年,生人不見熟人不說的,非憋死不可。丁姀就都告訴了她們,抄經呀,種菜呀亦或者去庵旁的潭子裏釣魚,也不怕被外人瞧見。
說得丁妘只嘆:“偏人都說八妹的命最苦,在我看來,你應是人人稱羨纔對。”
丁婠沉思了片刻:“那日子好是好,不過久了卻甚沒趣。你總不能一年到頭如此是不是?畢竟是咱們外頭好,人多熱鬧,不那麼冷清。”
丁姀稱是。可心內一轉圜,也有些感慨,獨鎖閨門的日子又能好得到哪裏去呢?都只不過是自欺欺人自娛自樂而已。譬如外頭高牆院門,聽得到人聲鼎沸卻看不到人流交織,即便是知道那熱鬧又能如何?明知不能觸及,倒不如從不曾知道。所以,她也才能在那裏清清冷冷地陪伴枯燈古佛六載之久。
丁妘似乎在裏頭翻了個身,濃濃地嘆然之氣:“誰比誰能好得了多少!”
如春進去,只聽裏頭嘀咕了幾聲,便又出來。往二人面前斂衽,歉然道:“四小姐累了,兩位小姐不如先回吧?改明兒再來?”
兩人這就起身向丁妘道了別,先後出來,經由如春送至門口,提上燈籠就走了。
結伴行了段路,旁邊那碩大的花壇背後忽然“索拉”一聲抽泣。丁婠立刻尖叫一聲,頭皮直炸,呼喇辣地喊道:“誰在那裏?”
正因霜兒死了,這烏漆抹黑的夜裏是個人心裏都會發毛。
忐忑時,一團人影就這麼“骨碌碌”從花壇後頭滾了出來。
丁婠明顯地朝丁姀身後躲了下,可待看清是個孩子,那膽子就大了起來。上前就是一腳:“兔崽子躲那裏做什麼?”
“啊嗚……”一聲,那孩子大哭。聲音沙啞,似乎已經哭了很久。
丁姀立馬上前擋住丁婠:“別踢了,我聽着是淳哥兒!”
丁婠駭然收住腳,一聲“八姨”就從耳邊刺入,她整個人心都涼了。
聽果真是淳哥兒,丁姀立馬彎下身將人攙起來,溫聲問:“淳哥兒?是你麼?”打起燈籠一瞧,淳哥兒臉上被風吹得開了裂,因出過疹子還未完全消退,盡是些深深淺淺紅紅黑黑的斑點,那眼睫上還掛着大顆大顆的淚滴。原本的眉清目秀頓去地沒影,粗粗一瞧還真認不出來他是何人。
丁姀趕緊摸了摸他被丁婠踢到的地方,急問:“這裏疼嗎?”
淳哥兒搖頭,埋首到丁姀的兩腿間:“嗚嗚……淳哥兒好怕,淳哥兒怕黑……”
丁姀摸了摸他穿的衣裳,心底鬆了口氣。幸而衣裳穿得多,不然丁婠那幾腳他哪裏喫得住!一面抱起他,一面問:“淳哥兒怎會在這裏?這回出來父親可知道的?”其實一想就應知道,淳哥兒定又是瞞着舒文陽偷偷溜出來的。想必是因病好了些,在屋裏憋得慌出來透氣,他是頂關不住的孩子,大約是寂寞久了,就越發怕寂寞。
淳哥兒似乎略略想了想,摟住丁姀的脖子,哽咽道:“淳哥兒出來,父親不知道。八姨……淳哥兒想找人玩……可是在這兒睡着了……嗚嗚嗚……醒來天就黑了,淳哥兒怕……淳哥兒怕黑……嗚嗚嗚……”
“呃……原來是淳哥兒,”丁婠這纔出聲,心內踟躕了片刻方尷尬笑道,“婠姨還以爲是哪個小丫頭躲這裏嚇人呢……淳哥兒,有沒有傷到哪裏?讓婠姨瞧瞧可好?”說着就從丁姀手裏將淳哥兒抱了過去。
淳哥兒並未反抗,腦袋蹭着丁婠的脖子也摟上。
因那臉上疙疙瘩瘩十分不平整,一觸到丁婠光潔的臉上就令她渾身都抽了一下,冷毛倒豎,直在心裏叫苦連天。沒抱了半晌,就又交給丁姀:“這孩子可真沉,我胳膊酸……”
丁姀瞭然,笑笑地接過,淳哥兒這時似乎是因爲碰到熟人放心下來,已經昏昏沉沉睡了過去。便想今夜留他一宿,差人往外報稟一聲就罷。
丁婠道:“這小爺還在病中,要不八妹還是將他送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