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順三人離開故陵郡一路南下,縱穿揚州,經由豫章郡便正式到了荊州地界。
九嶷郡,離火縣。
“呼……………好熱。”李順擦了擦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仰頭猛灌了一口水。
身下的“照月白”亦是鼻翼翕動,哼哧哼哧噴着氣,原本如雪的鬃毛已被汗水打溼。
“此地距離豫章都不到三十裏,然而兩地氣候竟如雲泥之別。豫章郡時,仍在寒冬。跨過這道山界,竟似一腳踏進了盛夏。”等稍微緩過來點後,他方纔出聲感嘆道。
李青修爲已臻靈犀上品,理炁護體之下,已然是不懼暑氣。
可他望着遠方因高熱而微微扭曲的空氣,也暗自咋舌:“這才二月份便已經這麼熱了。若是到了六月還了得?尋常百姓是怎麼活下來的?”
段九章同樣沒受什麼影響,甚至還有些享受九嶷郡溼熱的環境。
他眯着眼,笑着說道:“一方天地養一方人,除卻中央鈞天有督天監以陣法調理陰陽,四季如春之外,其餘八天各有異處。這南方天便是一年四季都如火爐般炎熱,連綿十萬大山、瘴氣密佈。’
他指了指腳下的大地,語調從容道:“若說十三州是凡間的行政疆界,那麼九天便是天道的法則分野。大乾向來秉持與天相合之旨,故而京畿之地映照中央鈞天,其餘八州則各對八方之天。”
“南方天的百姓生於斯長於斯,體質早已適應這份酷熱。莫說是這離火縣,縱是那傳說中地心火脈噴薄的九嶷山下,亦有凡民生生不息。”
說到此處,他側過頭,瞧了眼縱有理炁字符加持卻仍被暑氣蒸得面色發紅的李順,沉吟片刻:“罷了,此地距離雲貫縣已然不遠,也不急於一時。咱們先尋處陰涼休整片刻。”
李順如蒙大赦,拱手道謝。
進了縣城,找了個茶館歇息。
一碗熱茶下肚,沁人的清苦在舌根泛開,李順胸腹間的焦躁暑氣終於緩緩消散。
“這赤花茶乃是九嶷山下的特產,雖無清冽奇香,卻勝在餘韻綿長。”段九章端着茶碗,對南方天的物產如數家珍,“外鄉人初入炎天,水土不服是常有之事。飲下此茶,周身氣機便會溫潤許多,正適合消暑解渴。”
李順感受着體內那股暖洋洋熱流,點頭道:“確實舒坦了不少。”
“咱們再會,便上路吧。”
心繫馮觀安危,李順也不願過多停留。
正說着,三人忽聽茶館外的長街上傳來一陣沸反盈天的喧鬧。
只見一支浩浩蕩蕩的隊列遊街而過。
領頭者穿着繡有烈火流雲紋的古拙祭服,其後衆人吹鑼打鼓,嗩吶聲高亢入雲,透着股肅穆而熱烈的氣息。
長街兩側,本在忙碌的百姓競紛紛停下手中活計,面色虔誠地當街跪伏,額頭觸地,叩首不止。
“他們這是在幹嘛?”李青望着這如潮水般跪倒的人羣,面露不解。
段九章凝神觀察片刻,目光深邃了些許,沉聲道:“看這儀仗,應是祭奠葛公的巡遊隊伍。”
“葛公?”
“葛臨風。”段九章緩緩念出這個名字,語氣中帶了幾分敬意。
“他於九嶷郡爲官兩百載。自他踏上這片赤地起,便再未離開半步。”
“青州出了個葛臨風,九嶷卻留下了個葛青天。兩百年守望,在九嶷百姓眼中,他早就是不折不扣的九疑人了。”
他看向那祭祀的隊伍,接着說道:“葛臨風生前愛民如子,萬事必親歷親爲。在這流火遍地的九嶷,他治下兩百年間,竟無一樁冤假錯案。他是真正走進了這方黎民心坎裏的人。”
“他仙去之時,九嶷萬民素衣相送。百姓們自發爲其塑金身,立祠堂,香火至今未斷。”
“每年他忌日,百姓便會組織爲期數天的祭拜活動。”
“三月初一......”段九章算了算日子,又望向城中某處。
“罷了,既已入此境,還恰好趕上。那便隨我去見見這位故人吧。”
李順與李青對視一眼,皆感受到了段九章語氣中的沉重與懷念,當即肅然應允。
跟着巡遊隊伍,不久後三人便來到了葛公祠外。
祠堂石柱上刻着兩行蒼勁有力的文字:
“葛公在時,亦不覺異;自公歿後,不見其比。”
李順反覆咀嚼着這兩句話,面色變得有些古怪,低聲道:“看來九嶷百姓對新任郡守並不是特別滿意的樣子。”
段九章聞言,臉上竟然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唔......其實那位繼任者已算得上竭誠盡力了。奈何前人如高山仰止,相較於葛公,他確實還差了不止一截火候。”
隨後他幽幽感嘆道:“畢竟大乾立國五百餘載,能讓萬民發自肺腑尊稱一聲青天的,找共也就那麼幾位。”
李順心思玲瓏,見段九章神情異樣,心中便篤定新任郡守與這位段老前輩定有淵源,遂立刻止住了話頭。
閉口不談。
三人並未急於入內,而是肅立在外,靜候城中百姓逐一祭拜。
李順默默觀察,發現這些百姓的敬仰絕非流於形式的敷衍。
有人低聲訴說着當年的冤情如何被葛公昭雪,更有耄耋老者撫摸着祠堂的磚石,當場痛哭流涕,幾度哽咽。
“葛公仙去多少年了?”李順問道。
段九章算了算,長嘆一聲:“已有五十六年矣。”
李順聞言,不由肅然起敬:“五十六年後依然能讓一方百姓如喪考妣,這位葛公,當真是了不起啊!”
待人羣散盡,香菸繚繞間,三人方纔步入正殿。
段九章率先整肅衣冠,躬身三禮,鄭重地敬上一炷清香。
李順與李青兄弟二人緊隨其後。
就在李順俯身插香,抬頭仰望的那一剎那.....
他撞上了那尊泥塑金身的目光。
葛公的塑像雙目微垂,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慈悲。
那視線彷彿穿透了虛空,正靜默而深沉地注視着他。
這瞬間,李順心底卻陡然升起一個荒誕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
葛公………………
似乎並沒有真正死去。
而是依舊以某種形式,存活於這方天地中。
轟轟轟。
這念頭浮現的瞬間,李順耳畔突兀地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雷鳴轟響,彷彿沉睡的遠古巨獸正在他識海中翻身。
李順微微一愣,隨即渾身汗毛倒豎。
他瞬間感應到了那轟鳴的源頭:“那是......”
“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