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月流光下,一片狼藉的梨園很快被清空。
只剩下顧知晏,徐初霖和十幾個千機衛。
顧知晏命人將屍體送回千機處,隨後又帶着剩下的千機衛走了一趟慎刑司。
這裏,值夜的小太監幾乎都中了迷.藥,橫七豎八的倒了一地。
再往裏走,就能看見關押顧非秋的那間牢門大開着,裏面稻草凌亂,沾着零星的血跡,鐵鎖落在地上,彷彿一個被遺棄的娃娃。
顧知晏低頭撿起來,查了一遍道:“鐵鎖沒有被撬的跡象,應當是有人故意放了顧非秋出去。”
顧知晏推開門,往裏走了幾步,蹲在一片沾了血跡的稻草旁,道:
“這裏血跡連片,大概是顧非秋受完慎刑司的慣例刑杖之後,躺在這裏,身上流的血。”
她思付片刻,目光漸漸上移,順着這片稻草往牢門口看去。
“但是門口那裏稻草和血跡都斷斷續續的連成了一條線,大概是後來要逃走的時候留下的。”
徐初霖跟在她身後,問:“那既然有人放了她,她爲何還會被嚇成那樣?”
“很簡單啊。”顧知晏一邊向外走一邊道:“因爲那嚇她之人,就是放她之人。”
徐初霖:“!!”
走到門口時,顧知晏才說:“把這些昏迷的小太監全部帶回千機處,想辦法弄醒。
明日一早,我親自審訊。”
“是。”徐初霖應着,心下不免驚訝。
放人者就是殺人者,這事兒也虧得顧知晏敢想。
但是,此事雖初時聽來荒誕,結合牢房的痕跡仔細去想,倒也十分有理。
若是放着自己去想,大約不會這麼快想出來。
這麼一琢磨,徐初霖又對顧知晏多了幾分尊敬。
顧知晏打了個哈欠,起身走向宮門口。
東風不時刮過,吹得她胸腔微悶,忍不住將手放在脣邊輕咳兩聲。
一旁,蕭亦衡忽然竄了出來,又一次緊張的搭上了她的脈搏:
“阿晏,去梨園的時候我就勸你回去,你看看,留在這裏淨是事兒。你這內傷不及時治療,只會越來越重!”
少年的嗓音帶着些薄怒,是一個大夫在訓斥不惜命的病人。
顧知晏不知他在此等候,先是一愣,隨後帶着哄孩子的笑意說:“好,回去你給我熬藥...你怎麼受傷了?”
她面色一變,抬起蕭亦衡那隻鮮血淋漓的手。
蕭亦衡掃了一眼血液僵凝的手,說:“不小心打碎了茶盞。”
“你...”顧知晏嘆了口氣,看着少年猙獰的傷口,低垂的眼眸,終是沒把脾氣發出口,而是道:
“去太醫院上些藥再回去吧。”
“嗯。”蕭亦衡乖巧的跟着她,像極了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看着太醫一個個挑出少年手上的茶盞碎渣,一點點將傷口包好,顧知晏的心也跟着放下來。
昏黃的燭光擺動,襯得人影有些發虛,迷濛間,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
那時候父親日日.逼着她練劍打靶,別說是這樣的傷,就算是跟人比試,傷口發炎,爛了皮.肉,也是她自己處理的。
咬牙拿刀將爛肉生生剜了,再自己撒藥包扎。
因爲父親說:顧家沒有弱者,顧家不養廢物。
她就這樣,生生沒了女兒模樣,把自己逼成了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刃。
有時候她也會想,是不是自己的童年太過不幸,所以纔會竭盡全力的,笨拙的去對蕭亦衡溫柔。
她自己受過罪,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所以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受罪。
可是如何不受罪還能養好一個孩子呢?
顧知晏初爲人“母”,爲此苦惱了三個月,依然不得答案。
從太醫院出來後,兩人一路來到宮門口,迎面便碰上了還未離去的國舅王槨。
王槨一見顧知晏,便帶着王康熱情的迎上去,作揖道:“侯爺,可算等到你了。”
顧知晏倒是有些意外,挑眉道:“王國舅有事?”
“有,有啊。”王槨說着把王康往前推了推,厲色道:“給侯爺道歉!”
王康怯生生的看了一眼顧知晏,道:
“侯爺對不起,今日我不該說您。”
“嗯,沒關係。”顧知晏道:“令公子我之前在醉春樓見過,腦子確實不太靈光,本侯便不計較了。”
顧知晏淺淺微笑,但任誰都聽得出來,她言下之意就是說:王康呆傻,不配入她安定侯的尊目。
王康面紅耳赤,張了張嘴,似乎想爲自己辯白,但還是忍着退了下去。
“這道歉本侯收着了,若是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顧知晏微一點頭,剛要邁步又被王槨攔住。
“侯爺,侯爺。”王槨着急忙慌的從懷裏掏出一個白瓷瓶,道:
“這個是老夫府上上好的療傷藥,對於內傷很有好處,是老夫見侯爺受傷,特意回府一趟拿給您...”
“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受傷?”顧知晏冷嘲回去。
王槨跟她大哥被誣陷的案子有關,三十年前,她就看出此人巧舌如簧,狼子野心。
對於王槨,她並不想給什麼好態度。
王槨有一瞬間的尷尬。
他是國舅,許多年沒人敢給他臉色了,如今忽然喫了個閉門羹,讓他有些不好受,
但他爲官多年,依然保持着笑臉說:
“那...那真是老夫唐突了,對不住,對不住啊。”
他收了藥,繼續誇着:“侯爺乃天縱奇才,自然不會被個蠻人傷着,是老夫多慮了。
不過侯爺啊,來日兇險,你...”
說到此處,他刻意壓低聲音,意味深長的道:“你想過退路嗎?”
這話問的不清不楚,似乎是在問她對顧非秋之死的看法,也似乎是在問她對雍和帝的看法。
東風吹過,王康手裏的燈籠飄忽,燭光明明滅滅的打在王槨臉上,讓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越發晦暗不明。
良久,顧知晏才輕笑一聲:
“本侯沒有退路。若是真有退無可退的一日,那本侯只好身先士卒,爲我義兄家的江山殉葬了。”
爲江山殉葬,是朝中大臣表忠心的口號,幾乎沒幾人會當真。
可是這話到了顧知晏這裏,忽然就被拔高成了信仰,竟一時間堵的王槨啞口無言。
他臉色變了變,卻依然在笑:
“哈哈哈,如今太平盛世,怎麼會有殉葬這種說法呢?侯爺太較真了。”
“你還有別的話嗎?”顧知晏的目光從王槨身上移開,顯然沒了耐心:“沒有的話,我要回去了。”
“誒,叨擾侯爺多時,實在抱歉,恭送侯爺。”王槨說着,對顧知晏作了個揖。
小心翼翼的目送那馬車走遠了,他才斂了假面一般的笑容。
今日來尋顧知晏,本是想拉攏她。
得了安定侯,他的大計一定能早日實現。
可是這安定侯三十年如一日,烈性難馴,真叫人頭疼。
王槨揉了揉痠痛的鬢角,瞥了一眼自己不爭氣的兒子,拂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