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車上下來。
小七走在最前面。
走到門口,小七按了一下指紋,門就開了。
小七的指紋儲存在這裏,還是很久很久之前,是將爸爸埋葬在香江之後的那一天。
小七走進去。
院子裏很是破敗。
能依稀看出兩邊的花園裏種着的花花草草,葉杆都已經被太陽曬酥了。
不知道多久沒有澆過水。
從鄰居的家裏吹過來的落葉也在草坪上覆蓋了滿滿的一層。
連中間的小路上也覆蓋上。
小七走在上面,還能聽到乾枯的樹葉被腳踩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順着小路一路走到客廳。
小七站在客廳門外。
一直等到花昭過來。
花昭抬手推開門,小七才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整個房間裏。
就像是十八世紀的歐洲的房間。
說不出的復古和詭異。
陽光透進來,卻沒完全透進來,隔着紗窗的陽光,在空中變得半透明,似乎可以看見房間裏的塵埃,但卻沒有將房間的溫度升高。
明明處於盛夏。
房間裏卻帶着一股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涼意。
房間裏的確很亂。
沙發上有衣服,還有畫紙,甚至還有零落在上面的藥片。
花昭隨着小七走進去。
目光落到了落地窗旁邊的畫架上。
花昭走過去。
小七也緊隨其後。
小七拿起畫架上擺放着的一幅未完成的畫作。
兩隻手輕輕的捧起來。
仰起頭和花昭說,“是我爸爸,媽媽還沒有畫完的爸爸。”
花昭看着地上凌亂的畫紙。
蹲在地上一張一張的撿起。
花昭猛然發現。
落在地上的每一張畫紙上的畫,都和小七手中的那一張畫一樣,只有男人的輪廓,沒有男人的五官。
小七說是因爲商雲緲沒有畫完。
花昭覺得不是。
應該是商雲緲逐漸忘記了帝九司的模樣,每一張充滿了手指指痕,被狠狠的用力揉捏的畫紙,將商雲緲的難過和不解,力透紙背。
畫這些畫的時候。
她一定很責備自己。
怎麼就忘了呢?
怎麼就忘記了自己最愛的人的五官?
是不是意味着,她慢慢的會忘記掉他的一切?
大約是在這一瞬間,花昭才恍然大悟。
商雲緲,已經爲自己選好了道路。
早就選好了。
花昭和小七不停地撿着房間裏的畫紙,那些藏在角落裏的最初的畫紙上,是有五官的。
這也是意味着商雲緲的記憶力在逐漸衰退。
花昭走到沙發前。
用紙巾將散落在上面的藥片收集了起來,交給了隨後進來的商北梟。
花昭把收起來的畫紙全部交給了小七。
小七一張一張的,用自己的小手趴在地上捋平整。
最後。
竟然是厚厚的一沓。
小七小心翼翼的把畫紙全部夾在了畫板上。
第一張。
是五官英俊的帝九司。
小七知道。
越往後。
爸爸的五官越來越模糊,最後的幾十張,徹底沒有了五官,甚至連面部曲線都是扭曲的。
小七更知道。
媽媽已經堅持了很久,媽媽已經勇敢了很久,最後實在是堅持不住了,可是堅持了這麼久的媽媽,已經是小七的英雄了。
花昭牽着小七走上樓。
在商雲緲的臥室裏。
小七跑到牀頭上看到了牀頭上放着的一家三口的照片。
是當初一家三口流落到小海島上,唯一留下來的一家三口的合影。
小七小手在上面摸了摸。
又依依不捨的放了下來。
花昭輕聲哄着小七說,“我們可以帶回去,”
小七搖了搖頭,“給爸爸媽媽放在這裏吧,有一種錯覺,好像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爸爸媽媽還在這裏生活,只不過……是因爲有兩個維度,我們的維度看不到他們的維度。”
花昭心裏難受。
卻還是努力的笑着拍了拍小七的後腦勺,“好。”
小七拉開牀頭櫃。
在牀頭櫃裏發現了商雲緲的醫院診單。
小七看不懂,趕緊給了花昭。
花昭接過去。
剛好商北梟抱着小八進來。
花昭看了一眼就給了商北梟,醫生說,“雲緲這段時間在看心理醫生。”
商北梟皺眉。
商雲緲橫倔強。
其實在帝九司剛去世不久的那段時間,商北梟知道妹妹這輩子很難走出來,想讓田照和李冉夫妻兩人對他進行一些心理上的援助。
但都被商雲緲一一拒絕了。
商雲緲說不需要。
她說自己的心理沒有任何問題。
商北梟只能作罷。
但是能讓商雲緲主動去接受心理諮詢的事情……
商北梟看着診單上的日期。
手指猛的一顫。
他慢慢的將小八放下來。
雙手緊緊的握着小小的診單。
半晌之後。
他紅着眼眶抬起頭,聲音極度沙啞的看着花昭,“昭昭……”
花昭點點頭,握住商北梟顫抖的手。
商北梟反握住花昭的手。
死死的握着,爲自己汲取一絲堅定和溫暖,“商雲緲第一次接受心理諮詢,是在我雙腿殘疾之後。”
一句話如同五雷轟頂。
花昭僵硬的愣在原地。
商北梟當時體內的毒素爆發,從單腳麻痹一直到雙腿不良於行,商雲緲主動的回到內地,幫助花昭處理家事,處理公司的事,看起來和正常人沒有區別。
原來那時候。
商雲緲,第一次主動的接受了自己心理有問題,第一次主動的去看了心理醫生。
就爲了讓自己正常起來,爲了讓自己可以回到商家,可以幫上家裏。
她知道自己病了。
一直都知道。
花昭死死的咬着自己的手指關節,哭聲還是溢了出來。
小八雙手背在身後。
一小步一小步的在姑姑的房間裏走着。
走到窗邊。
大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窗簾覆蓋着,深綠色的窗簾擋住外面的陽光。
小八兩隻小手,用力地握着窗簾,猛的一拽。
瞬間。
陽光照了進來。
而恰好。
落地窗上面的玻璃雕刻,也在光的不同折射下,出現了帝九司的臉。
小八嚇了一跳。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七默默的走過去,重新關上了窗簾,把妹妹扶了起來,“不怕,這個人就是小七姐姐的爸爸,是個好人,也是個大英雄。”
小八重新站起來,笨拙的抱了抱小七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