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貶居冷宮9下
樂暉盈抱起兒子在寢殿裏慢慢踱步,榛遐伸手接過龍濬焱:“小殿下只怕要撒尿了,看他這麼鬧騰的。”
“就在這兒吧。”樂暉盈看着兒子:“不許讓任何人靠近焱兒,知道麼。”
“還靠近呢。”榛遐撇嘴:“除了小姐和咱們這幾個人,上次皇上抱着還不依不饒的。您忘了前次德妃剛抱在懷裏就哭個沒住,把德妃急死了。”
“再怎麼也是個孩子,不能保旁人沒有別的心思。”樂暉盈摸摸兒子的腦袋:“他還小,很多事我能替他擋便擋了,擋不住的時候就看他自己福分深淺了。”
“小姐這些日子說話都說些奴婢們聽不懂的話,沒頭沒腦的。”榛遐把撒過尿的龍濬焱放到榻上:“小姐要是有什麼事兒,就告訴我們。即使不能替小姐分憂,有個人說說話也是好的。”
“我能有什麼事,左不過是巴望着他平平安安的。”把兒子重新抱在懷裏:“即便沒有別的,我還有他。只要他在我邊上,再多事我都能忍。”
榛遐搖頭,這哪裏還是那個樂暉盈。她從前是用蠟皮包着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如今卻又把那層蠟皮換成了一根看不見卻能扎得人生疼的刺。對着人笑吟吟,難道看不出那種笑連敷衍都不是。純粹是扯動嘴角不得已而爲之的,慢慢把自己裝進一個殼裏與所有人隔開。龍濬焱成爲她唯一在乎的,她似乎要把所有的目光和關注都放在這孩子身上。而餘下的一切,都可以不用再去理會了。包括乾靖宮的皇帝,都不再能吸引住她的目光流連。
低頭看着眼皮沉沉的兒子:“又睡了,每日除了喫就是睡和玩兒。什麼時候,能聽你叫一聲娘呢?”如是說着,把兒子放到榻上自己也跟着躺了上去。
榛遐見狀,抬手放下兩邊的繡幃:“小姐,我下去了。”
樂暉盈擺手,指指身邊的兒子示意榛遐不要再說話。榛遐笑着退了出去。
嘴裏哼着不知名的搖籃曲,哄着兒子慢慢睡去。焱兒,娘還能這樣看你多久。多想聽你叫我一聲娘,等你慢慢長大你還記得那個懷胎十月又不顧所有人忌諱的目光親身給你哺乳,只是想跟你多呆上一些時候。你要知道,你母親疼你不比世間所有的母親少半分。娘多想看着你一天天長大,讓所有的傷害都離你遠遠的。即便你成爲你五叔一樣的藩王都無礙,因爲娘可以陪着你長大。可是就連如此卑微的願望都不能實現,你剛剛百日就成爲帝國未來的天子。多少女人想破腦袋都想給自己和兒子要來的榮耀,竟然是割斷母子親情的利刃。若是他們知道,還會孜孜不倦地尋求這個東西麼?
景陽宮裏熱鬧非凡,慧妃和前來閒坐的貴妃在一處親密地喝着牛奶酥酪。“妹妹,皇後不許你去坤儀宮正好讓你好好保胎呢。”
“我是個沒福的,哪能和太傅家的小姐相比。只能戰戰兢兢抱住自己和這個孩子無事也就是了,哪能和中宮皇後比。纔剛有了身孕,萬歲爺就是這麼着百般寵着。還有個哥哥送鰣魚進來嚐鮮。”慧妃笑得忿忿。
貴妃笑着岔過去:“你怎麼沒福了,這麼快就有了身孕。只要生下皇子,就要越過我去。那可是皇貴妃了。”
慧妃心下得意,皇貴妃可是副後的身份。取代皇後那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這麼想着不免用手撫摸自己的腹部。給你母親爭口氣,讓你母親揚眉吐氣一回。貴妃在旁邊看這副情形,心中不服也不沒奈何。誰讓人家後來居上,剛一做了妃子就有了身孕。自己可是多少年纔有一個機會,偏偏自己不爭氣還生了個病懨懨的女兒。
隱隱間,小腹莫名其妙地墜痛起來。彷彿有一件東西用力在往下****,****之間一股熱流衝出接着便是溼冷一片。
“好痛!”慧妃驚叫着,身邊的小螺眼尖。一下看見殷紅的血跡在****漫延開去:“娘娘,怎麼流血了?”
貴妃一瞧,這是小產的先兆:“快,快傳太醫……”
小螺慌得去叫首領太監秦順:“快去找太醫進來。”貴妃讓宮女秋痕幫忙扶着慧妃躺到牀榻上,血越流越多幾乎浸溼了牀上的錦褥。
“怎麼會這樣?”貴妃指着小螺道:“你主子有了身孕就該好生伺候,怎麼能出這種事?”
慧妃睡在牀上聽着旁邊的喧譁,忽遠忽近猶如鑼鼓聲在耳邊響起。
“太醫來了。”秦順帶着新任院正的鄧昶進來,給貴妃行過禮後隔着幔帳給慧妃請脈。
太醫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凝重得彷彿一塊生鐵板。“怎麼樣?”貴妃焦急地問道。
“回貴妃的話,慧妃娘娘小產了。”鄧昶一臉遺憾而無奈的神情。
“好好的,怎麼會小產?”貴妃尖叫着:“慧妃身子一向康健,也沒聽說懷孕以來有什麼不妥當。哪會說小產就小產的!”
“臣不知,不過依脈象來看恐怕是慧妃娘娘在不知情的情形下不慎沾到了什麼東西。”太醫皺着眉:“有很多容易致人流產的東西,各色香料就有不少。比如麝香、紅花和冰片之類。”
貴妃有些擔心自己會撇不清楚,至少自己就喜歡用這種濃烈的香料。總不會是她這樣和自己靠得這麼近,不慎流產的吧?這要是被皇帝知道只怕不會輕易饒恕自己,誰都知道她是皇帝新寵。大有壓倒所有後宮嬪妃的陣勢,這樣子得來的恩寵和身孕必然是皇帝心甘情願的。會不會是爲了和皇後一家所抗衡而允許她這樣呢?只不過她自己最喜歡用龍涎香,這龍涎香會是讓她小產的禍因嗎?如果是就是老天都不打算讓皇後失寵了,有皇子而且是皇帝唯一的皇子,這是後宮中所有女人最夢寐以求的事情。
“娘娘,您看!”秋痕一眼看見慧妃日常坐的軟座旁掛着一對繡花荷包:“這是皇後那邊的東西。”
貴妃順勢拿了過來,果然是皇後使用最多的紋飾:翱翔九天的綵鳳在祥雲間翻飛傲視。淡淡的香氣讓人不自覺就喜歡上了,一下抽開束口的緞帶。數瓣紅花和麝香掉落在手裏,笑意在心底肆意汪洋。“太醫,這可是麝香和紅花?”
“就是這個。”太醫大驚失色:“娘娘從哪裏得來?”
“就在這慧妃宮中。”貴妃可不想那句是皇後宮中之物的話從自己口裏說出來,不能讓人以爲是自己的一句話讓皇後翻身落馬。
“此事事關重大,太醫還是先稟奏皇上知道。慧妃這邊本宮替你先看着。”貴妃心底自忖,皇帝不會認不出皇後的東西,不用人說出口也能想到那位出身高貴的皇後心思會有這樣陰狠了。
太醫答應着退出景陽宮,這件事是不可能不告訴皇帝的。
龍瑄炙看着面前放着的繡花荷包,麝香特有的香氣蔓延開去瀰漫在整個書案上。“朕知道了,你去那邊守着慧妃不要再出紕漏。”
“臣告退。”鄧昶仰頭看了臉色陰沉的皇帝,沒敢多說。皇後死定了,這就足夠了。
“去皇後那邊。”龍瑄炙把荷包攏在袖子裏,也不管太監宮女有沒有跟上來就徑自出了御書房。
龍濬焱剛剛睡着,樂暉盈閒着沒事就有樣學樣地拿起一本古舊的琴譜在很久都沒有動過的琴邊坐着翻看。有人說‘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如今自己即使把這琴絃全都剪斷,也不會有人多看顧自己一眼。修長的手指劃過琴絃,宮商角爭羽,五音旋即在周圍散開。
“好悠閒。”龍瑄炙大步進來:“彈的什麼?”
“沒有,只是好久沒碰過這個了。”樂暉盈起身讓座:“本來就不會這個。”
“朕有件東西給你瞧瞧。”皇帝把荷包遞給她,刺鼻的香氣頓時害得她打了幾個噴嚏,倒退了兩三步:“這東西裏面裝的什麼,難聞得緊。”
“麝香!”皇帝牙齒裏迸出兩個字。樂暉盈趕緊把荷包遞還給他:“臣妾不要這個。”
“這是你這兒的?”皇帝看着她惟恐避之不及的樣子:“你怎麼還不要?”
樂暉盈看了他半晌:“臣妾爲**爲人母,且不論是否爲母儀天下的皇後也深知夫家子胤的重要。斷不會做出斷人宗祠的事情,若是皇上以爲臣妾連這等見識都沒有便不會容忍臣妾到今日。”
“你的荷包,朕怎麼信任你?”皇帝冷冷地看着她。
“尚衣局這種手藝,豈能到得了臣妾宮中。皇上難道忘了臣妾的起居用物皆是臣妾身邊侍女和織造府的上等女官親自動手繡制而成?”皇後閒閒一笑:“皇上連臣妾日常起居都忘了?”
“慧妃小產,你怎麼說?”“她根本就沒有懷孕。”樂暉盈平靜地說道:“慧妃經水不調遠非一日,太醫院有多次脈案留底。怎麼可能在短短月餘就有身孕?皇上可以信不過臣妾,太醫院脈案總該信得過吧。不過皇上也可以說成是臣妾買通太醫造假,臣妾便無話可說了。”
皇帝冷笑着在一邊坐下:“你倒是清楚明白得很。”
“本來臣妾不想跟她計較什麼,皇上寵誰臣妾也不能置喙。只是她倚仗皇上的恩寵無法無天起來,臣妾便不能不管。後宮是天底下最要安靜祥和的地方,不能容得人這樣。天下臣民若是知道內宮如此,會說臣妾無法勝任皇後之責,皇上廢后倒不值什麼。只怕說皇上信任宵小,就是廢了臣妾的後位也是挽回不了了。”樂暉盈跪在當下:“慧妃這般置皇上聖德於不顧,皇上還要偏寵於她麼?”
龍瑄炙看着她:“朕若是偏寵於她還會來問你,聽你說這些?”
“焉知皇上不是爲了寵妃來坐實臣妾的罪過。”樂暉盈不卑不亢地說道。
“朕坐實你的罪過對朕有什麼好處?”皇帝挑眉問道。
“臣妾不知。”皇後自行捋儀衣起身:“臣妾皇子年幼,自分娩以後身體尚未復原。紅花與麝香均是活血通絡的虎狼之藥,臣妾宮中原有的這些東西早已交由莫顏跟皇上身邊的清雪二人一起用天平戥過記錄在案。即便是鎖藥的匣子也是用兩把鑰匙共同保管,差一把都開不得這鎖。皇上如不相信,可去細細查問。”
“你倒是有先見之明,知道會有這一天。”龍瑄炙長吁了口氣,即使真的是她下手又有何妨。慧妃腹中若真有妊,這個孩子也不可能出世。就彷彿貴妃所出的皇三女,能夠活下來僅僅只因爲貴妃所服下的藥早已算定這會是個女兒。如是男胎是不允許活下來的,而慧妃根本就不能誕下龍胤。
“臣妾倒是沒想到去害人,只怕自己一個不小心被人害了。”樂暉盈抿嘴一笑:“處心積慮想害人,自己反受其禍。這算得上弄巧成拙了?不過這樣子誣陷臣妾,也是皇上素日恩寵太過纔給了她的膽大妄爲。皇上如許臣妾不懲戒,臣妾日後如何整飭後宮?”
皇帝被她的神情弄得有些應接不暇,是她本來面目還是這深宮常日改變了她。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尖利起來,談笑間純粹是大家風範。只是這份心機居然是後宮所有女人所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