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渾不似一人
何氏看着於清瑤沉下來的面色,眼中暗藏笑意,可嘴上卻笑道:“呦,這是怎麼了?竟都在院裏跪上了……弟妹,莫不是你院裏的人真是把事情鬧得大了?”
掩脣低笑,何氏本以爲於清瑤大概又是笑着轉開話題,卻不想於清瑤回眸看她,竟是目光冷沉,沒有半分笑意。
“起來”於清瑤垂下眼簾,看着雪兒,沉聲喝着。
雪兒一愣,沒有應聲而起,而是仰頭看着於清瑤,有點迷茫地眨了眨眼。
看着雪兒臉上兩眼的紅檁,還有被扯壞的衣袖,於清瑤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怒意。沉聲道:“叫你起來呢沒聽見?”
雪兒眨巴着眼,“啊”了一聲,才跳起身來。在她身邊的妞兒也立刻跳起身來,還低下頭,去打掃着膝上的灰塵,拉扯被扯得發皺的衣服。嘴脣顫微着,也不知是在嘀咕着什麼。
看到兩個丫頭都站起身了,李嫂瞪大了眼,卻不敢爬起身來,只澀聲道:“太太,起不得的……”
李嫂的話還沒說完,就有人接着她的話冷哼道:“四太太,您這是在做什麼?她們可是跪在這兒等着夫人發落的。您就這麼讓她們起來,可是大不敬了……”
於清瑤揚起眉,回過頭去,看着從正房裏出來的****,嘴角輕揚,露出一抹冷笑。
“四兒,啊,或者該叫趙管事娘子?”看着四兒得意的笑臉,於清瑤突然把臉一沉,沉聲厲喝道:“這裏哪有你說話的地方?莫不是以爲嫁了人,做了後宅的管事媳婦,就威風起來了連主子說話,你都能挺上嘴了是吧?”
睨着四兒笑意驟斂的面容,於清瑤毫不留情面,直接就罵道:“不開眼的東西,給你幾分顏面,就登鼻子上臉,真以爲自己是個能上得了檯面的了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於清瑤這一開罵,滿院的人都怔住了。且不說別人,站在於清瑤身邊的何氏就先傻住了。看着於清瑤,她眨巴着眼,好半天纔回過神來。
於清瑤嫁入林家,雖然才兩個月,而且大半時間都是在農莊上度過的。可在林家所有人眼裏,這新嫁進來的媳婦是個溫馴柔善的人,別說這樣兇悍地罵人,就是連說話稍大聲些都沒有。可這會兒,這樣的兇悍,這樣的刁蠻,這樣的尖酸刻薄,活脫脫就像是另換了一個人。
歪着腦袋,林華清看着於清瑤,嘴角微翹,想笑卻又不好笑出聲來。
從認識那天起,他就知道於清瑤不是個好惹的,可像現在這樣,卻還真是沒見着過。這樣的兇相,不像是豪門千金,反倒像是……啊,有一點像那日見的白氏的模樣……
細看看,果然,不單是這氣勢,就連動作也是有些像的。於清瑤此刻分明就是在模仿那姓白的胖****。若是不知,怕是真要被她唬住,可是在這樣的狠厲之後,她的指尖卻分明是在捏着袖口。
抿脣微笑,他笑盈盈地看着於清瑤,卻不說話。
被於清瑤罵得腦子有些發怵,四兒眨巴着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澀聲辯道:“四太太,讓雪兒她們跪着的可不是我,是夫人。她們是做錯了事,才被夫人罰跪在這裏,等着處置的。我只是好心提醒……要是這府裏做錯了事的都個個不遵規矩,那豈不是亂了規矩?”
“我?你是在和誰我啊我的?”於清瑤冷笑:“似你這樣的賤婢,也敢在主子面前自稱我?”
其實於清瑤不是規矩大的人,平時身邊的丫頭說話她從不在意。可現在,她這樣揪着四兒的失言,卻是分毫不放。指頭一點,寒聲罵道:“若說不守規矩,你就是第一個妞兒,你沒看到有人對你主子不敬嗎?”
剛被人推攘揪扯了好一陣子,又捱了幾下打,妞兒心裏正憋着一股火。這會兒聽到於清瑤的話,哪裏管身在何處,竟是應聲上前。揪住四兒就打。
“叫你沒有規矩,叫你不敬……”左右開弓,兩記耳光打下去,四兒的臉上已經腫了起來。
一時沒有躲閃開,喫了虧。四兒驚叫出聲,捂着臉,瞪着於清瑤,恨聲道:“四太太,這裏不是蘭院,我是夫人委任的管事娘子,您這麼做,可是大不敬”
“別拿那些個什麼規矩來嚇我四兒,你是捱了打都不長記性是不是?若再這樣和我說話,打爛了你那張臉都不夠……”
四兒嚇得倒退一步,生怕妞兒又撲上來,緊緊捂着自己的臉。
何氏看得眼暈,眨巴着眼,一時間也忘了說話。
院中正鬧得兇,正房裏已經有人撩簾出來。一出來,先就喝斥四兒:“趙家的,你是犯的哪門子衝,居然這麼沒規矩,還不快退下”
於清瑤冷眼看去,卻是趙氏身邊的得力丫頭晴好。勾起嘴角,她淡淡笑着,看着晴好喝斥四兒,沒有半分不好意思似的表情。反是何氏,在晴好出來時終於醒過神來。看着於清瑤,低聲道:“四弟妹,你剛纔那是鬧的哪一齣啊?只怕已經驚動母親了,你啊,一會兒進去可要馬上認錯……”
聲音稍頓,她又道:“這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你何必爲着一個賤婢傷了母親的顏面……”
於清瑤轉目看看何氏,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可是,打狗還要看主人……可惜,這滿府的人似乎沒有人這麼想啊”
目光轉處,她看着雪兒的臉,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雖然是她讓雪兒去鬧的,可是卻沒想到有妞兒跟着,居然也會喫了這樣的虧。
無意剋制那升騰而起的怒火,於清瑤臉上的笑容卻更盛三分。
從她重生後,對雪兒就有難以言喻的情感。她小心護着雪兒,寵着、縱容着,甚至帶着種報恩的心情。有意無意,雪兒已成她不可爲人觸動的逆鱗。如果說她近來已經看淡了許多事。不想去怨、去爭、去鬥,可現在被觸動逆鱗,她卻是再也無法忍下去。
“雪兒,你先在院中候着……在我沒有回來之前,若是有什麼人說想要處置你——你可知道要怎麼辦?”
雪兒眨眼,也是機靈,立刻就大聲道:“我是太太的丫頭,從於府到林府,奴婢就只聽太太一個人的。若是別個人,想要處置我,也得太太您首肯。”
於清瑤聞言,不由微笑。她是笑了,可院中不少人卻是臉色更難看了。
晴好偷眼看着於清瑤,強笑道:“四爺、四太太,夫人在房裏等着你們呢還是先進去再說話吧”
於清瑤微微一笑,卻沒有搶先,反倒回首笑道:“二嫂先請。”
何氏睨着她,心中暗道:這會又客氣上了剛纔怎麼不見你這麼客氣……
雖然心中作如此想,她卻仍是仰着頭,先一步進了正房。進了正房,就先笑道:“母親可是聽到了?剛纔四弟妹可是把我嚇着了,就沒見過她發這麼大的火……咦,趙管事也在啊?”
好似纔看到半彎着腰站在趙氏面前的趙管事,何氏輕咳一聲,似乎是有些尷尬似地道:“可是……我想四弟妹也是一時衝動……”
雖然話沒說完,可是她的意思卻已經表露無疑。
可是趙管事卻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也沒向趙氏哭訴,反倒在林華清和於清瑤一進來之時,就立刻走到林華清面前,躬身道:“那賤人大膽,倒叫四爺動怒了……”
沒提於清瑤,趙管事雖是畢恭畢敬,可不論從言詞或是動作上,都表明他只是敬着林華清一人。
於清瑤揚起眉,雖未說話,可卻暗暗打量面前的趙管事。這麼打量着,面前這趙管事看起來也不過四十多歲。生得端方,人也顯得樸實,可目帶精光,卻分明不是個老實人。
心中冷笑,於清瑤先向趙氏施了一禮,就睨着趙管事冷笑道:“趙管事是吧?就是你令人抓了我的丫頭?我乍一聽,還當是什麼人,可問了才知卻是管採買上的管事。怎麼?不管採買,倒要管上內宅丫頭們的事了?”
沒有等趙氏問話,更沒有解釋剛纔在院中發生的事,於清瑤直接就喝問趙管事,實在是上極無禮的事。
可是趙氏端坐在上首,卻是連端着茶杯的手都沒顫一下。
抬眼看了看於清瑤,趙管事沉聲道:“回四太太,不是小人越權。而是您院裏的兩個丫頭實在是不像話。小的管着廚房採買也有十幾年了。這大廚房裏給各房各院的燒飯,這些年來從就沒誤過事,可今天被您院裏的兩個丫頭一鬧,竟是到現在還沒做好晚飯……”
“哦,是嗎?原來竟是耽誤了那麼大的事”於清瑤淡淡笑道:“是該罰——不過,這要罰,也是我罰,什麼時候輪到你趙管事出頭了?”
不提趙氏,於清瑤只是揪着趙管事不放,又冷笑道:“既是趙管事把我兩個丫頭抓了,那想來是對這前因後果知道得一清二楚,才動手抓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