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心思各尋,正自我盤算,外頭的喜兒張望了幾眼便報:“小姐,梁太太來了。”
丁婠怔眼,似乎才從迷惘裏清醒過來,忙道:“快請。”一面看梁雲鳳,“梁小姐不介意吧?”知這對母女不似外人看到得那般和氣,誰知道梁雲鳳這會子又是怎麼想的。
梁雲鳳懶懶捋着青色絹帕,從眼前輕輕抽出掌心,笑道:“我能介意什麼,你請了進來就罷。”已儼然一副家嫂模樣。
丁婠暗白了她幾眼,才通喜兒道:“快去請吶,再換些新鮮茶跟點心來……”
喜兒忙不迭就去了,不一會兒就領着滿臉是汗的梁太太進來。
梁雲鳳不悅,這副樣子何等失身份。便立刻起身道:“這是怎麼了?倒像是夾着尾巴落荒而逃的模樣……怎麼?後頭是有狗追你麼?”
“呸!”梁太太啐她,“我這兒有正經事,你你你……”說着是氣不打一處來。
丁婠忙來圓場:“梁太太怎生如此大的氣?是何人得罪了太太?我便教人立刻拿了來讓太太消氣。”
梁太太陰陽怪氣地冷笑,瞧她一眼不禁嘲弄道:“哼……你教人拿了她來?嗬嗬……你有那能耐麼?俗話說的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你既在人家屋檐底下,怎也不知收斂一些?教人聽去,還都以爲是我在小姐這頭胡亂告狀呢!”
丁婠肺火頓兇,死死壓住皮裏陽秋地道:“那梁太太又是爲何這般?莫不是真如梁小姐所說?”
“呸!”梁太太越發忍不住。但心裏一尋思,偷偷瞄了梁雲鳳兩眼,終於扭過了彎來,舒展眉宇道,“就算是條狗吧……不過,咱們出來了許久,也是該回去了。”一面使勁給梁雲鳳遞眼色。
梁雲鳳雖不喫她那一套,但也知必然事出有因。既然繼母不願意當着丁婠的面兒說,而自己也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只好隨她走了。就起身,與丁婠告辭。
丁婠不便明着阻撓,既然要去,便也隨她們。待二人走了不多久,便讓喜兒瞧瞧去後頭跟着。
梁雲鳳母女纔出了丁婠的院子,便有些心急撂荒的。梁太太一把揪了梁雲鳳可這勁兒地罵:“瞧你乾的好事,你說說你這顆腦袋裏裝的究竟是什麼?怎麼就相上那個丁鳳寅了呢?他是三頭六臂還是怎麼了?你偏要衝着他去?我我我……”
梁雲鳳不甘示弱,眼一瞪甩開梁太太:“怎麼又提這事?”她耳根子都快起繭了。在家時不與她計較是給父親個面子,到了這無人之地,誰還了讓她?
梁太太忍不住岔開了兩條短腿叉腰震怒:“你是果真不知道吶!若你當日能沉得住氣,等到回這舒公府裏的時候再與我商量,哪裏能便宜了那小子?我告訴你……趙大太太那裏可大事不妙啦!”
梁雲鳳臉色發暗,遠遠瞥着她:“什麼事讓你語無倫次的?什麼趙大太太那裏大事不妙了?你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事兒咱們就沒完了。”
梁太太冷眼,一把抓過樑雲鳳,附在她耳邊絮絮叨叨。
遠遠跟在二人身後的喜兒一時聽不見了,便有些發急。忍不住走進了幾步,誰知絆倒了一株杜鵑盆,“嘩啦”一聲,嚇得她趕緊往回跑。
那二人果斷收住話,瞧着驚慌失措的喜兒微微皺眉。
梁雲鳳又似不屑:“丁妘能不能生,與我何幹?”
梁太太直恨得牙根緊咬:“你糊塗啦?她不能生,趙大太太總得找個能生的吧?即便趙大太太她不知情,那丁妘自己也得動番心思吧?你說多好的機會吶,卻偏偏教你……教你毀在丁鳳寅手上了!你說說,他究竟有什麼迷了你的了?你是魔障了吧我的兒?”
“呸!”梁雲鳳纔不喫這套,“合該是我自己走的路,由不得你來插手。你等着瞧吧,丁鳳寅不會比任何人差,有我在他身邊,我定教他平步青雲!”
“哦喲喲喲……”梁太太是捶足頓胸,“你真是……真是不害臊吶!一個大姑娘加竟說出這種話,你你你你教她們家人怎麼看待你吶!”
梁雲鳳冷笑:“害臊?害臊能讓丁鳳寅升官發財麼?”說罷一甩手便走了,留了梁太太一個人目瞪口呆。
要說這實不是從自己肚子裏蹦出來的,還真是不瞭解這丫頭心裏頭想的是什麼。若自己生了這麼個女兒,還不如小時候就悶死在被子裏淹死在馬桶裏呢!梁太太氣不打一處來,歪着嘴巴沒多久便也跟着去了。
喜兒連滾帶爬地跑進院子,才闔了門便遭身後一斥:“這點子事情都辦不好,將來要你何用?丁家可不白養喫閒飯的!”
她面頓如土灰,一下子跪到了丁婠面前:“小姐凱恩,奴婢……奴婢只是一時大意……求小姐饒了奴婢。看在奴婢伺候小姐多年的份上……”
丁婠心浮氣躁,不耐煩地拿腳揮開喜兒,心想喜兒可比君兒機靈地多,除了她也真沒個放心的了。於是也不想再計較這事,只說:“罰你從今朝子起扣三月月錢!”
喜兒“啊!”地一聲,忍着眼淚:“是的,奴婢知道了。”
丁婠長長吁了口氣。怕喜兒出錯,她其實一直在院子裏跟着梁雲鳳母女走了段路。沒成想喜兒還真給她捅了簍子。不過也倒正好教她聽見了梁雲鳳的那句“丁妘能不能生,與我何幹”!看樣子……丁妘似乎……
嗬……心底裏湧起一股快感。沒想到吶,二房也有今天!
又說打從梁雲鳳母女欲見丁姀未果之後,又有幾個人也去了丁姀的小院子。容家媳婦帶着容小姐一併前去,也遭了夏枝如此婉拒謝客,便留了東西也沒進去瞧,讓夏枝轉告一聲算了。
夏枝回頭告訴了丁姀,丁姀倒有些喫驚:“她們也回來卻是在我意料之外……”本想這二人總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因無心與人有太過深地交涉。上回容小姐被梁雲鳳強壓着來,也就坐了沒一會兒就走了。這會子竟能主動前來,還真教她意外呢!
“早知道,奴婢便讓她們進來了!”夏枝懊惱。
丁姀搖了搖頭:“不礙事。”她自己也不想太過去探究那二人的意圖。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這樣便好。楚河漢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各人自有各人煩,就別旁生出些閒事了。
適才安安穩穩又躺下休息了一會兒,值近午便倚在牀上看書。
夏枝又進來相告:“廚房裏的管事廚娘來了。”
丁姀愣了下,嗬嗬笑起來:“請進來吧!”
夏枝頗爲奇怪:“小姐,今朝子連晴兒紫萍來了你都沒見,怎麼卻偏偏要會那個人?”
丁姀將書合攏放在牀側,拿了件衣服披上就要下牀,緩緩道:“你不知道,何爲女人堆裏閒事多麼?她來找我能有幾回,興許真有事呢?”
夏枝若有所思,那些廚娘素日與各院裏的丫鬟們打交道,知道的事情的確比別人的多。偶爾在廚房裏頭又難免無事尋話說,故而總能刨出一件兩件稀罕事情來。這麼一想便綻了笑:“奴婢這就請進來。”
丁姀點點頭,就徑自坐到妝臺前,打算攏一攏頭髮拾撮一下,免得太失了禮數。可才坐下便有些愣住了。只見那銅鏡裏倒影的人臉容長纖細,蒼白間泯了些灰色,眼睛大大的漆黑如深洞一般,那黑亮將自己也嚇了一大跳,好像那真是個會吸人靈魂意識的無底洞一般。可見自己憔悴了許多,身子似乎更爲清減,左手握起右手手腕繞過一圈,竟還空出了許多。
不自禁地抬手摸消瘦的臉,低眉俯看隆起的胸脯似乎又有些豐滿了,忍不住嘆息……這段日子以來,自己的身體好像成長了不少。故而這臉並非消瘦……而是脫胎了稚嫩,漸漸顯出成人的輪廓來了。
對着銅鏡裏的自己,往日只聽人家說丁妙的模子怎一個漂亮了得,而今這樣清楚地看自己,忽然也有了些意動。何爲我見猶憐麼?卻偏偏是這等要死不活的樣子。
忍不住將頭髮盤起來,想給自己撲些胭脂,將拿黛條拿起,卻被人從後頭順了過去。她驚愕回身,又油然一笑:“您這是……”
廚娘笑着:“小姐既然屋子裏,畫這些豈不太累?”
丁姀眯起眼睛點點頭:“說的也是呢……”女爲悅己者容,士爲知己者死,正因無人欣賞,所以多少女人顧影自憐自怨自艾?又有多少男子因志不得發,窮其一生鬱鬱而終呢?所以,她向來不大在意打扮如何,因知道這牢籠裏沒有人會欣賞你的美,反而你越美,就越爲不安全。
懂得收斂,張弛有度,有些東西才能長存,纔不至於那華彩一下子就被其他東西所掩蓋。
廚娘聽她這一說,話裏多少有些黯然自傷,便知這玩笑觸到了丁姀心裏。道:“瞧奴婢,一來就惹小姐不高興了。小姐若喜歡,要不奴婢今兒給您梳個頭收拾個臉面?”(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www.qidian.com,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