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號病牀是一位41歲的女患者,模樣看上去還算年輕,儘管穿着單薄的病號服,但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高知分子的儒雅知性。
她面相柔和, 但眼周略窄,眉頭有很深的皺紋,這讓她看上去總是有種憂愁的疏離感。
跟16年前憔悴卑微的模樣判若兩人。
元頌今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了她,心虛讓他不自覺地移開了眼神,不敢與牀上的女人對視。
有生之年能再次相見,於他而言,就像是做夢一般。
直到導師喊了他兩遍,元頌今才恍然回神,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
老師說:“你去給這位女士拿一下加溫器。”
元頌今得令,點了下頭便轉身,出了病房。
扶雯看着那年輕人離開的身影,對陸南道:“這孩子的脖子是……………”
她剛剛沒看錯的話,那人的脖頸纏了一圈的白色繃帶。
陸南一邊檢查她的藥水滴速,一邊說:“我這學生前段時間受了點傷,傷到了脖子,所以近期沒法說話。扶女士你要是有事的話,可以叫診臺的其他護士來。”
沒過一會兒,元頌今就拿着加溫器回來了。
他撕開包裝,細緻地將輸液管在加溫器的凹槽裏纏了兩圈。
纏好的加溫器要放在患者的手裏,這樣可以讓手掌也染上溫度。
青年猶豫了一下, 這才把東西塞到了女人的手裏。
碰到扶雯的手時,元頌今的手指有些抖。
見狀,女人笑着問:“醫生,你的學生剛來沒多久吧。”
緊張成這個樣子,肯定是新手。
陸南只笑而不語。
元頌今跟着他開始師承有四個月了,表現一直很出色,就是剛剛的反應……………
他在心裏思襯着什麼。
出了病房後,陸南的下班時間到了。
他一邊脫白大褂,一邊問身側的元頌今:“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元頌今閉上眼,輕輕搖了搖頭。
陸南檢查了一番他的脖頸,又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這才說道:“剛剛看你有點不在狀態,要是不習慣上晚班就直接跟老師說,該回去休息就回去休息。”
元頌今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問題。
陸南知道他一向都是不需要人操心的好孩子,於是沒再追問,叮囑了他幾句後就下班離開了醫院。
元頌今今天還有兩個小時的課時任務,於是他坐在了護士站裏,盯着手裏的筆發呆。
#......
原來這就是他媽媽的名字。
時隔16年,再次見到母親,元頌今的心情十分複雜。
可以確定的是,她當初的確靠着自己給的地圖和錢逃離了西溪縣,成功回到了家鄉。
並且看她現在的樣子,似乎過得很不錯。
這是元頌今最初的期盼,如今變成了現實,他十分高興。
只是現在的狀況,兩人的處境都有些尷尬。
元頌今渴望再次與母親相認重逢,但他心裏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是扶雯在被拐賣後,被他父親元建國強迫所生下的孩子。
他體內流淌着骯髒的罪惡之血,他的誕生成了母親痛苦的具象化,是她所遭受一切苦難的源頭。
母親唾棄他,打心底裏厭惡他的出生,所以纔會在逃跑的那一夜想要殺死他。
元頌今呆呆地坐在原地,腦子裏閃過很多。
相認是不可能的,沒有人會對自己被強迫所生下來的孩子有感情。
他是恥辱的代表。
那一夜從山頂被推下的噩夢足足纏了元頌今十多年,每次夢到,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嚨。
他命大沒死,可事實上的母親,在那晚肯定是想置他於死地。
想到這裏,元頌今有些呼吸困難。
他們是血濃於水的親母子,同時也是母親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的仇人。
他的出現,除了讓這個女人痛苦,攪亂她的生活以外,毫無意義。
此生,他都只能裝作不認識的陌生人,不可以跟那個女人有任何的交集。
元頌今心裏很痛。
他註定就是不配擁有父母的孩子。
一個小時後,27號病牀又摁響了通知鈴。
此時的值班臺只有他和另外2個護士。
一個人去了其他病房換藥,而另一個小護士在幾分鐘前因爲喫壞肚子去了廁所,於是元頌今只好起身,前往了27號病牀查看情況。
見到進來的是剛剛那個年輕人,扶雯驚訝了一下,問道:“這麼晚了,你還沒下班嗎?”
元頌今沒說話,只掃過她一圈,發現吊杆上的藥水瓶空了。
剛剛他跟着老師來換的藥就是扶雯的最後一瓶。
看來她摁鈴就是需要有人幫她拔針。
扶雯見他不回答,正要疑惑,下一秒忽的想起來剛剛這個年輕人的老師說過,他脖子受了傷,這幾天都沒法開口說話。
“抱歉啊,我忘了你不方便說話了。”扶雯道歉說。
元頌今擺擺手,表示沒關係。
他戴着口罩,女人再怎麼盯着看,也不可能看到他的長相。
雖然知道不可能根據樣貌認出來什麼,但口罩的遮擋多多少少給了元頌今一點安全感。
拔針後,元頌今收拾好輸液管和藥瓶這些醫療垃圾,然後順手將病房內的空調調高了些。
扶雯笑着跟他道謝。
元頌今沉默着離開了病房。
下班前,他跟着護士姐姐挨個進行查房。
輪到扶雯的房間裏時,她已經睡了,被子有大半都滑到肚子上,露出了她扎完針還貼着膠布的手。
護士姐姐確認了患者身份後,就轉身去往了下一個病房。
元頌今跟在她後面,沒走兩步,他就忽然折返回來,輕手輕腳地替病牀上的女人掖好了被子。
扶雯是因爲胃病來的醫院,今天白天剛辦的住院手續。
聽當時值班的護士姐姐說,她上午來做檢查的時候,就是一個人,身邊沒人陪同。
元頌今垂了垂眼,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麼。
他動作輕柔地將扶雯的手放進被子裏,這才默默轉身,離開了病房。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了,卞生煙還沒睡,洗了澡在牀上看電腦。
聽到他回來,隔着臥室,卞生煙叫了聲他的名字。
元頌今用洗手液洗了個手,才乖乖走到牀前,坐在姐姐牀畔,任憑她摸摸臉蛋。
“外面很冷是吧?”他的臉很冰,手也凍得僵硬,卞生煙一早就提出要開車去接他,元頌今沒答應,說是下班時間不確定,不希望卞生煙白白浪費時間等着。
元頌今在她手心裏蹭了蹭,指了指身上的棉襖跟圍巾,意思是說早上出發前卞生煙給他套上的衣服很厚,不冷。
只是這幾天一直在喫流食,元頌今有些消瘦,臉頰都小了一圈,給卞生煙心疼壞了。
“餓不餓,我打電話叫酒店送點粥過來。”
元頌今攔下了他,擺手搖頭,表示自己並不餓。
瞧見他臉色有些不好,卞生煙便問道:“是不是跟着老師在醫院學習太辛苦了?”
元頌今還是搖頭,用手機敲出幾行字來:“我不累,老師很照顧我,姐姐不要擔心。”
他這麼說,卞生煙反而沒法不擔心。
“快點去洗澡吧,”卞生煙替他解開圍巾,“早點過來睡覺,你這幾天本來是需要好好休養的。"
在進取方面,元頌今的個性跟她很像,都想將事情做到最好,因此總是很拼。
醫生建議的靜養他只聽了兩天,請假的日期一結束就回到了學校,跟隨老師去醫院師承學習。
卞生煙還擔心他不能說話會不方便,可這段時間元頌今給她的工作反饋貌似還可以。
面前的青年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直到洗完澡出來,躺在卞生煙懷裏,元頌今也一直沒提醫院裏發生的事。
這周的課時和上週的都已經完成了,所以第二天元頌今就沒去醫院,而是回了學校上課。
等新的一週來臨,他再次去醫院時,聽同行的護士姐姐說,扶雯已經出院離開了。
聽到這個消息,原本在來的路上還在忐忑的元頌今不知怎麼的,稍稍鬆了口氣。
也許,這就是他們之間的結局。
最好以後都不要再見了。
他在心裏這麼想着。
元旦將至,寒假在學生們的期待中悄然而至。
元頌今脖子上的傷口終於拆線了,留下了一道很淺的疤痕。
這讓他十分自卑。
卞生煙不停地安慰他沒什麼,但元頌今對此十分在意,情緒一度低落。
於是卞生煙便聯繫了國外最好的祛疤痕醫生,說好等來年開春了再帶他去做手術。
她還從M國給元頌今買了祛痕效果極好的藥膏。
元頌今每天都抹,恨不得讓那塊褐色的傷疤立馬消失。
寒假一到,京北大學的學生們陸陸續續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這也意味着元頌今要回到元家去。
雖然他依然在京城,且跟卞生煙公寓的距離也就一個小時的車程,但他在卞生煙面前塑造的人設是老家在年城西溪縣的農村孩子。
所以他不可以留下來跟卞生煙一起過年。
這讓元頌今十分苦惱。
但到現在還被矇在鼓裏的卞生煙不覺得這有什麼。
元頌今還在求學階段,自然是要以家人爲主,過年這麼重要的事,怎麼能不回家陪父母一起呢。
姐姐的出發點是好的,但元頌今卻陰惻惻地懊惱,當初自己怎麼就不能扯一個京城本地戶口的假身份呢?
非要說什麼農村、家裏窮,搞什麼勵志少年形象。
現在好了吧,足足有一個多月的寒假都不能跟姐姐見面貼貼了。
真煩。
他覺得自己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