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反而是耳邊傳來了一陣狹促的哀嚎。
元頌今怯怯睜開眼,就看到卞生煙寒着臉收回腿,剛剛準備踹他的男車主已經面朝下倒在了草叢裏。
“陳處長,麻煩叫一下救護車。”
扭頭跟陳碩言招呼了一聲後,卞生煙蹲下來,查看元頌今的傷勢。
“還能站起來嗎?”
元頌今仰起臉,像是第一次見卞生煙似的,怔愣了好久。
見他滿臉迷茫,一動也不動,卞生煙還以爲是撞壞了腦子,臉色登時就變了:“元頌今?”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元頌今眼睫顫了顫,總算有了點反應:“……姐姐。”
他本想衝她笑,讓她放心,但嘴角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怎麼也笑不出來。
更是在望見卞生煙身後的陳碩言後,元頌今整個人都不好了。
地上的男人罵罵咧咧爬起來,鼻孔朝天地質問道:“MD,你敢踹老子?簡直反了天了!”
他抬手就準備朝卞生煙走去,一旁正在撥打120的陳碩言二話不說沉着臉橫在卞生煙跟元頌今面前,一米八幾的氣勢一下子就震懾住了男人。
男車主不敢對陳碩言這個男人做什麼,只能嘴上說兩句,但氣焰跟剛剛比,已然消了一大半。
“我勸你們不要多管閒事,這崽子撞壞了我的車,還企圖碰瓷訛錢,要麼你們就趕緊走,要麼,就替他把錢賠給我。”
卞生煙沒理會男人的叫罵,只問元頌今:“具體什麼情況?”
元頌今語氣懨懨的,但還是把事發經過說了:“他逆行,還開遠光燈,我沒看清楚,就撞上了……”
聽完,卞生煙冷冰冰地回頭,剜了一眼男車主。
被當場指出來,男人面子上掛不住,避重就輕地說:“誰讓這小子騎那麼快的,你看看給我車撞的,我剛提的新車,修車錢都好幾萬!”
卞生煙一記冷眼看過去:“逆行加開遠光燈就夠你喝一壺的了,還敢讓他賠錢?”
這女人的眼神太過威懾,男人縮了縮脖子,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懟。
見元頌今仍舊坐在地上,膝蓋上的血流個不停,卞生煙眉頭狠狠皺起。
“報警了嗎?”
元頌今搖頭,拿出已經碎的無法開機的手機說:“手機撞壞了,開不了機。”
聞言,卞生煙再沒了耐心。
她先是掏出電話報了警,上報了對方的車牌號和現場情況後,她掛了電話,上前兩步,雙手穿過元頌今的後腰和大腿後側,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身體的忽然懸空讓元頌今慌了神,手下意識就勾住了卞生煙的脖子。
“姐姐……”他氣息有些不穩,但也做不了其他動作,只能緊緊抱住卞生煙:“你放我下來吧,我很重,萬一把你……”
“閉嘴。”
卞生煙哪裏顧得上那麼多,現在等救護車也不知道要什麼時候了,她抱着人,快步朝着車子走去,還不忘叫上陳碩言。
“陳處長,麻煩幫我開下後車門!”
看見卞生煙毫不費力就抱起了一個一米九的大男人,陳碩言拿着手機已經頓在了原地。
卞生煙的催促聲讓他猛地回過神來,於是兩人合力將元頌今送進去後車座。
卞生煙還不忘回頭,拍下了事發現場的照片。
走之前,她指着轎車車主,厲聲威脅道:“你給我等着。”
去醫院的路,卞生煙開的很快,全程都沒再說一句話。
坐在後排的元頌今也是。
陳碩言從後視鏡裏看到他一直盯着他們前方駕駛室的方向,眼裏漆黑一片,看不真切他臉上到底是什麼想法。
直到抵達醫院,車內誰都沒有說話。
陳碩言覺得這樣的氛圍很是微妙。
卞生煙在他面前總是掛着從容淡定的笑,這還是頭一回見到她表情那麼可怕。
而這一切都是因爲這個叫元頌今的大學生。
陳碩言心情變得糟糕了。
等到了醫院,提前接到電話的院方已經派人等在門口了,元頌今被推進診室檢查。
忙完,卞生煙坐在診室門口的凳子上,忽的想起來陳碩言也跟着來了醫院。
她原本是要送他回去的。
卞生煙不好意思地看過去,正好跟陳碩言對上了目光。
男人扯了扯領帶,維持着最後一絲得體。
像是看穿了她的內心似的,陳碩言擺擺手笑道:“卞總不用抱歉,反正我晚上也沒別的安排,只要那孩子沒事就行。”
卞生煙還是說:“真是不好意思耽誤陳處長了,一會兒結束,我送您……”
“不用那麼客氣,”陳碩言說:“醫院門口就能打車,而且這裏距離我家不遠。卞總辛苦一天了,也要早點回去纔是。”
不一會兒,醫生處理完出來,卞生煙當即迎上去,“醫生,麻煩問下那個男生怎麼樣了,傷的重不重,要不要手術啊?”
醫生先是被她的急切驚得愣了一下,見這人和裏面的病人像是認識的,於是推了推眼鏡說:“沒什麼大礙,患者身體挺好的,就是局部的擦傷,傷口第二天會比較疼,過兩天有水腫現象都是正常的,按時上藥就行。”
“腦袋呢?沒有撞壞吧?”
醫生搖了搖頭:“只是輕微的磕碰,傷口已經處理過了。但是患者受了不小的驚嚇,所以精神會比較緊張。”
聞言,卞生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謝謝醫生。”
醫生擺擺手,指了指繳費大廳,說:“先去繳費吧。”
見沒什麼事,陳碩言便道:“我去吧。”
卞生煙攔下他,“陳處長,這事就不勞煩您了。天也不早了,您先回去吧,這邊我來處理就行。”
陳碩言覺得這些事都壓給她不好,但卞生煙態度堅決,不像是要跟他推脫客套的樣子。
於是陳碩言只得道:“那行吧,我先回去了,有什麼事你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卞生煙點頭,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陳碩言走後,繳完費的卞生煙回到診室。
因爲有新的病患進來,元頌今便移到了門口的休息廳坐着。
他今天穿了條深色牛仔褲,這會兒兩腿的膝蓋處都破了一個大洞,衣料幾乎被橫切斬斷,露出模糊的血口子。
一塊厚厚的紗布斜着貼在額前,膝蓋也抹上了褐色的碘伏,但還是能明顯看出蹭破的血肉。
一股淡淡的陰鬱籠罩在元頌今身上。
撐在大腿上的掌心和手肘也有不同程度的血痕,隨着時間過去,已經結了痂。
卞生煙來的時候,男生正垂着腦袋坐在凳子上,散落的碎髮遮住了眉眼,卞生煙看不到他此刻是什麼表情。
左邊的空凳子上放了幾盒醫生開的消炎藥。
卞生煙在元頌今右手邊的空位子上坐下,“嚇到了?”
元頌今沒吭聲。
卞生煙看了看時間,現在已經是22:45了,從這裏開車,最快也得二十分鐘才能抵達京北大學。
折騰了這麼久,要想在門禁前將他送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醫藥費我已經交過了,”卞生煙說:“時間太晚了,我幫你找個酒店,先住一晚上吧。”
說完,她起身,掏出車鑰匙就準備去門口開車。
元頌今忽然悶聲開口道:“姐姐不是說會等我週一的答覆嗎?”
卞生煙腳步一頓,她折返回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元頌今。
面前的人給她一種在鬧彆扭的感覺。
答覆?
說起這個,卞生煙還有火氣呢:“我不是一直在等嗎?”
“那你還……”元頌今抬起臉,話說了一半,看到卞生煙的眼睛,剩下的話都被卡在了嗓子眼裏,雙眼盛滿了委屈。
被車撞翻在地,他沒哭;被轎車車主指着鼻子罵是有娘生沒娘養的,他也沒哭;醫生給他刮掉嵌在肉裏的石子上藥,他也忍着沒出聲。
但現在,剛剛說出來的字字句句,無一不在彰顯着他心底的難過。
卞生煙反問:“我還怎麼了?”
元頌今眼眶紅紅的,氣鼓鼓地別過臉去,語氣酸溜溜的,帶着一抹難以忽略的心痛:“……這不是還沒到週一嗎?”
卞生煙沒聽懂他話裏的意思,“你到底想說什麼?”
元頌今再也忍不住,抬起手背抹了抹眼淚,哽咽道:“我只是還沒想好,可今晚那個男人跟你在一起怎麼說……明明還沒到週一,但他卻明晃晃的插隊!這種事,起碼也要講究個先來後到吧……”
卞生煙聽完,腦子先是空白了兩秒,隨即她閉上了眼,沉默地捂住臉。
醫院走廊的氛圍安靜的可怕。
只能聽見零星幾點有人小聲啜泣的聲音。
元頌今哭得視野都模糊了,眼淚打溼了大腿的牛仔褲布料,擦了幾下還是洶湧而出,根本止不住。
不是說欲擒故縱很奏效的嗎,他考慮兩天也不長啊,怎麼事態完全不按照他預想的來。
果然網上都是騙人的!
元頌今嘴巴一扁,被騙的這個事實令他差點又要哭出來。
一隻細膩的長手抓着紙巾蓋在了他眼睛上。
青年頓時渾身一僵。
卞生煙便趁着這時候,一點一點地給他擦起眼淚來。
等眼角的淚水都清理乾淨,面前的景象也清晰了起來,元頌今看到卞生煙蹲着,捧起他臉的動作無比溫柔。
嘴角還有被碰傷的血口子,一動就疼。卞生煙仔細地避開那處,將他的漂亮臉蛋整理好。
“是你先不理我的。”卞生煙將紙巾丟進垃圾桶,忽然捏住他的下巴,嗓音裏染上了淡淡的不悅。
但轉而她就放緩了語氣,甚至有些無奈:“我一直在等你的回覆。”
元頌今愣了片刻後,就聽到卞生煙問道:“先告訴我,這兩天爲什麼不跟我聯繫?”
知不知道她拿起手機又失望放下這個動作重複了多少遍。
元頌今咬了咬下脣,思索了一會兒才蔫吧着腦袋回答:“我還沒考慮好,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姐姐……”
於是卞生煙問:“那現在呢,也還沒考慮好嗎?”
元頌今吸了吸鼻子,像是故意氣她的,只說:“還沒到週一。”
卞生煙真的要被氣笑了,看來這傢伙是鐵了心要等到週一,不然就是沒考慮好。
非要強調週一,週一到底有誰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