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小妹採薇給胤祥拿了件她大哥洛奇風的衣服,胤祥跑到偏廳換上,袖子短腰身瘦,別提多不舒服。胤祥6歲習武能騎善射,又常年隨軍征戰西北,自是鍛鍊了一身好體格。比起儒商身份的洛奇風,身材魁梧健碩了不少。
一路抱怨着洛奇風的衣服空有外表穿起來多麼的不得勁兒,胤祥帶着洛採薇有說有笑的來到了京城西南的戲園子。胤祥站在戲園子門口,瞧見那棗紅色大門上左右兩邊各掛了兩盞大紅燈籠,門楣邊上又用雋秀的行楷寫着“曲是曲非,曲盡人情,越曲越妙;戲裏戲外,戲出萬物,越戲越真。”胤祥細細品味着這闕對聯,越品越妙,不禁拍手叫好。洛採薇聽着園子裏咚咚咚咚鐘鼓齊鳴琴瑟聲起,催着胤祥趕緊往裏走,胤祥這纔不急不慢的擠了進去。
一片燭火昏黃中,臺上那頭牌名旦丁巧兒已經開腔,細細聽來,唱的是一曲《貴妃醉酒》。卻見那丁巧兒扮相絕美,身段嫋嫋婷婷,柔若無骨,又聽她唱腔細緻潤圓,吐字清晰,美輪美奐,想必下了臺也是位難能可貴的傾世佳人。
胤祥跟着梆子拍着板兒,聽着聽着卻皺起了眉頭。
“十三爺,”採薇小聲的叫他,胤祥趕緊搖了搖頭,小聲跟她說:“在外叫公子。”
“哎,”採薇紅着臉應下,復又輕聲問他,“公子,您聽這花旦聲音好生奇怪,我總覺得哪裏不正常。”見採薇這樣問,胤祥登時印證了心裏的疑慮,於是肯定的回答:“嗯,洛小妹好耳力,我聽着也奇怪,這丁巧兒扮相動作都沒有問題,堪稱身形卓越美麗不可方物,只是她似乎中氣不足,唱到高音處聲調有點飄,好在她藝技高超,用技巧掩蓋的好,不細聽聽不出來,不過話說回來,這不該是她這種身份該出現的錯誤。”
“嗯,公子見多識廣,真是博學多才。”採薇由衷的誇讚,胤祥聽了,耳根子一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捱到那曲《貴妃醉酒》唱完,丁巧兒在此起彼伏的叫好聲中垂首謝幕,退到幕後去了。爾後上來一老生開腔唱《斬馬謖》,胤祥聽着沒什麼意思,領着洛採薇朝着後臺走去。
通向後臺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站着一個頭戴瓜皮帽,身穿綠絨段子的矮個兒胖子,他手中攥着一把票根,看樣子像這戲園子的班主。
“這位爺,麻煩給通報一聲,我和妹子都是丁小姐的戲迷,想見見丁小姐。”胤祥客氣的說。那班主上下打量着胤祥,特別是胤祥穿了這身及其不合體的衣服,琢磨着他頂多是個空有欣賞眼光,身上不稱幾個大子兒的窮秀才。班主不耐煩的滋了一聲,連連擺手說道:“丁小姐豈能是個人都見?走走走。”班主狗眼看人低,二話不說開始攆人。胤祥不急不惱,冷笑一聲從腰間掛着的錢袋子裏掏出一錠明晃晃的銀子扔到班主身上,那班主見胤祥出手如此大方,一時間眉開眼笑,瞬時換了副奴才的嘴臉。
“哎呦,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兩位貴人這邊請。”班主點頭哈腰的在前面領路,胤祥自豪的朝採薇笑了笑,採薇也嫣然一樂,捂着小嘴忍俊不已。
跟着班主來到戲園子的後臺,那丁巧兒正在丫頭的伺候下卸妝。班主湊到丁巧兒耳畔唸叨了幾句後,邊知趣地退下了。丁巧兒起身給胤祥和採薇作了個福,細聲細語道;“兩位貴人,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胤祥側立一旁,拱了拱手算是回禮:“丁小姐不必客氣,我們兄妹傾慕丁小姐已久,趁着機會前來拜會拜會,府上老爺子也喜歡聽戲,哪日丁小姐不嫌,還請大駕光臨到府上一坐。”胤祥隨口胡謅,採薇聽胤祥稱呼彼此爲兄妹,一時間心中漾起一些不快。
那丁巧兒想是已經從班主那裏得知胤祥二位身份不凡,非富即貴,正要福身答謝,卻忽然掩住口鼻猛烈的咳嗽起來。採薇同胤祥相互對看一眼,徐徐上前握住丁巧兒細嫩的手腕:“小妹粗通醫理,丁小姐咳嗽的厲害,可放心小妹給您聽聽脈?”採薇客氣的問,那丁巧兒自是不能拒絕,微笑着連連道謝。
採薇將蔥牙一般潤滑幼白的手指輕輕搭上丁巧兒的脈搏,聽了一會兒,臉上差異的表情轉瞬即逝。
“丁小姐,近來天氣忽冷忽熱,又逢秋冬換季風乾物燥,丁小姐氣虛血虧,用銀耳、雪梨、蜂蜜燉成湯品多服幾天便是了。”採薇徐徐言道,胤祥聽了自是臉上有光,一時間高興的很。
“既然丁小姐身子不爽,那我兄妹改天再來叨擾。”胤祥順勢說完,領着採薇拜別了丁巧兒從後臺走了出來。剛想問採薇丁巧兒的病情果真如她所說或者還有隱瞞,迎面走來兩個丫頭扮相的花旦憤憤不平的抱怨引起了胤祥的注意。
“丁巧兒那個賤人,不是被孟家少爺花500兩黃金贖了回去做少奶奶了嗎,怎麼又回園子裏跟咱們搶飯喫。”一個花旦惡毒的說道。
“小月你還不知道嗎?給巧兒贖身的孟家少爺一家子都被人殺了,13口人哪,可惜了巧兒,還沒過門,夫君就沒了。”有一個花旦無不嘆惋的說。
“有什麼可惜的,她丁巧兒本身就長了一張剋夫的不詳模樣,該着她飛不上枝頭,當不上鳳凰,哈哈哈。”這花旦似是跟丁巧兒有什麼深仇大恨,繼續不留口德的評價。
胤祥和採薇兩人聽了皆是心頭一驚,兩人面面相覷,原來丁巧兒竟是那被滅門的孟家未過門的媳婦。
走出戲園子,胤祥腦子裏一片混亂,久久理不出思緒。
“十三爺,那丁巧兒已經有了身孕,從脈象上看,已經兩月有餘了。”採薇肯定的說,
胤祥又是一驚,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她唱戲的聲調如此怪異。這樣說來這丁巧兒還真是命苦,沒過門死了夫君還懷了夫君的孩子,唉。”胤祥惋惜的嘆道。
採薇歪着小腦袋思索了片刻,試探的問:“十三爺不覺得奇怪嗎?如果丁巧兒十分愛她的夫君,怎麼會在她夫君屍骨未寒之際又登臺表演呢,這樣算來,她夫君應該死了沒幾天,還沒過頭七吧。”採薇細細算着,胤祥心裏咯噔了一下。
採薇說的沒錯,丁巧兒此時登臺的確有悖論理,那丁巧兒成名已久,又不像缺錢過不下日子去,那唯一的解釋只剩下一個。丁巧兒不愛她的夫君,肚裏的孩子也多半不是孟家的骨肉……又想到太子平日裏也好聽崑曲……胤祥搖了搖頭,不敢再想下去。
“十三爺,”見胤祥發怔,採薇輕輕喚他。“十三爺願意聽曲,小妹以後學了唱給您聽,這戲園子魚龍混雜甚是污穢,常來這裏跌了十三爺的身份。”採薇小腦袋含羞低垂,小聲說道。
胤祥聽了心頭一熱,激動地脫口而出:“這可是你親口說的,那爺以後天天去你府上聽你唱曲兒。”
“真的嗎?十三爺此話可當真?”採薇抬頭癡望胤祥,眼神中飽含殷切的期許。
接觸到採薇如此熱切的目光,胤祥頭腦一下子清醒了許多。他明白自己與採薇身份懸殊,放任這份感情發展下去,只能彼此傷害,不會有善始善終的結果。
採薇心思玲瓏剔透,見胤祥臉上突然沒了以往的笑容,心裏一下子明白過來。她微微頷首,眼中噙滿熱淚故作堅強的說道:“十三爺,您別因爲採薇而難過,小妹明白十三爺是天潢貴胄,小妹高攀不起,採薇不敢奢求太多,只要時常能見到十三爺,採薇就心滿意足了。”採薇說罷,再也承受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嘩的一下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採薇妹子,是爺讓你受委屈了。”胤祥聽了心裏自是不好受,他眼圈一紅,狠心把身份門第拋去腦後,一把將採薇攬進了懷中。緊緊擁着懷裏已哭成淚人的美人兒,胤祥心碎了一地。他用下巴輕輕婆娑着採薇輕柔烏黑的秀髮,雙眼盯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怔怔地發呆,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既是癡情種,何生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