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點。
連綿小雨終於停了。
沈起站在上遊南岸堤壩,看着兩岸還在忙碌的兵丁和民夫,心裏根本輕鬆不了一第一撥洪峯,昨晚上半夜已過去,誰也不知是否還會有第二撥。
在抗洪這件事情上,只要洪水別來得太猛,今年應該不會出紕漏,準備工作早就提前做好了。而且前所未有的準備完善!
爲啥今年如此給力?
因爲去年特別特別糟糕。
去年慶、許、陳、蔡、潁、唐、泗、濠、楚、廬、壽、杭、宣、鄂、洪、施、渝、光化,總共有十七州一軍爆發洪水(時間在徐來護送餘靖遺體回老家的次月)。
當時全國各地到處是水災,給剛剛親政的趙曙帶來巨大壓力。而且很多州縣準備不足,被降官罰俸者不在少數。
從今年春天開始,朝廷幾乎每月都會下令,讓全國地方官府引以爲戒,一定要做好防洪準備工作。
汴河沿岸州府尤其抓得緊,都水監經常派人來視察,沒有誰敢向防洪物資伸手。
“沈憲司,永定鄉、古宋鄉百姓,已基本轉移完畢。 指揮使蔡振前來複命。
宋代的馬步軍指揮使,每人只能統領四五百士卒。
這次調了兩個南京禁軍指揮使帶兵過來。
非法調兵!
若非應天知府(兼南京留守)、京東路轉運使、京東路提刑使聯合簽押,這些禁軍指揮使根本不會聽話。
即便如此,三位簽押調兵公文的官員,事後也會被樞密院追責。如果有人趁機上綱上線,在軍事極爲敏感的北宋,甚至會被扣上謀反的帽子。
但也有特別補充條款:若事有警急,得便調發給與,並即言上。
即地方官遇到特殊緊急情況,可以不經樞密院同意就調兵。但調兵之後,必須立即上報朝廷。
沈起看着滿身泥水的蔡振,吩咐道:“你先帶兵就地休整。如果有第二撥汛水,立即幫忙修築堤壩。
另一位指揮使,沒有參與轉移百姓,而是守在預定泄洪口。任何人不聽話,禁軍都可當場格殺!
而眼前這個蔡振,此次組織轉移百姓,也不僅帶那300多禁軍(不滿額,喫空餉)。還帶了一些廂軍,並讓本地耆戶長配合。
轉移百姓太費勁了,把帶上牲畜還好說,有很多家庭甚至抬着傢俱走。
抬牀的都有。
將官和士卒被氣得連連打罵,乃至當場毀掉農民的笨重物品。
這已經很負責了。
古代的標準做法,是通知當地士紳就完事兒,由士紳組織鄉民趕緊撤走。走得慢的淹死了活該。
不予提前通知,直接泄洪的都很常見!
沈起沿着堤壩一路巡視,到處都是累癱的民夫、廂軍與河清兵。本地耆戶長組織百姓送水送食,端到他們面前都喊不動,還得強行拖起來催促喫飯。
走到一位河防官面前,沈起詢問道:“情況如何?”
河防官回答說:“昨晚子正時分,汛水已在減退。下半夜復漲大約兩刻鐘,水位很快又重新下降,到現在已經降了兩尺有餘。
洪峯過後的退水期,往往比漲水期更危險。
長期高水位浸泡過後,堤壩內部含水量飽和,退水時堤身內外水壓差增大,極容易發生滑坡、坍塌等險情。
古人雖然不懂其原理,卻非常熟悉此類現象。
因此徐來所在的抗洪指揮部,昨晚稍微輕鬆下來,甚至部分官吏還回家休息。但前線卻更加緊張,現場官吏帶着兵丁與民夫,從上半夜一直忙活到次日中午。
還有沒有第二撥洪峯?
沈起堅守在堤壩上,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並無大事發生,水位只偶爾小幅復漲。
其實洪水大部分已從黃河流走了,只有一小部分流入汴河。如果應天府這邊都扛不住,黃河中下流不知得淹成什麼樣子。
“呼!”
沈起長舒一口氣。
雖然預設了泄洪區,但不用泄洪當然最好。
他開始安排泄洪區百姓回家,並親自盯着發放賠償錢糧——從運來前線的錢糧裏調撥,每戶其實也發不了多少,只給一兩鬥麥意思意思。
那些修築河堤的民夫、廂軍與河清兵,也可以領麥回家。只要是登記在冊的,今年的秋稅還能部分減免。
府城那邊,抗洪救災指揮中心尚未撤掉。
災後工作還沒完呢。
對於徐來而言,反而變得更加忙碌。
各種信息遞交匯總上來,他要負責統計各處損失,統計錢糧物資的消耗和剩餘,組織修復堤防、道路、橋樑,最後還要總結此次抗洪經驗並形成工作報告。
甚至各縣報上來的優秀事蹟,以及遇到什麼兇險並克服,這些也需要徐來審覈整理歸檔,並作爲今後論功行賞的依據。
繼續忙活了好幾天,收尾工作都還沒結束。
但徐來總算是稍微放鬆,回家足足睡了六個時辰。
語兒一直守在門外,直至聽到屋裏有動靜,她纔開口問道:“郎君醒了嗎?先喫飯還是先洗浴?”
“隨便墊一下肚子吧。”徐來回答說。
廚娘那邊一直在待命,很快語兒就把喫的端來。徐來還沒把飯喫完,洗澡水就已經燒好了。
洗澡過後,徐來感覺渾身舒爽。
語兒走到他身後,幫他按摩頭部和肩膀。
“郎君太辛苦了,人都瘦了一圈。”語兒心疼道。
徐來閉着眼睛享受:“我這不算什麼,又沒有親自上堤壩。”
語兒開始聊八卦:“說到親自上堤壩,現在到處都傳誦龔府君家的郎君。龔四郎在堤壩待了五天,喫住都在堤壩上面,聽說還親自動手築堤。”
徐來笑道:“他估計要做官了。”
龔復圭的先進事蹟,就是由徐來整理上報的。
身爲知府的兒子,從頭到尾都守在堤壩上,還跟民夫一起加固堤防。這絕對被人傳頌讚美啊,肯定有官員搶着舉薦他,頂多再過兩三個月就能做官。
如果龔復圭拒絕做官,繼續留在應天府照顧父親,他會因爲孝道而更有美名,今後再做官也更受重用。
在南京喫閒飯的王稷臣,這次也狠狠表現了一把。
估計是年齡太大扛不住,王稷臣在洪峯退去之後的下半夜,直接“暈倒”在堤壩上被人擡回家。
別管他是不是裝暈,肯定也算先進事蹟。再加上他在京城的人脈,百分之百要被調回中央當官。
七位知縣,同樣表現不俗。
尤其是汴河途經的五個縣,那五位知縣都是親自上了堤壩的。
這場洪災,政治影響極大,因爲把皇宮給淹了,還把京城百姓淹死無數。
司馬光很快上疏議事。
他的奏疏可總結爲以下內容—首先客觀陳述災情,並表示皇帝需要反省。
接着闡述皇帝的三大失德行爲:第一,對皇太後不孝,疏遠幾位長公主。司馬光甚至將其比喻爲“平民獲得遺產之後,疏遠養母和姐妹”,就差沒指着皇帝罵奸惡小人。
第二,大權旁落,毫無作爲。先帝晚年病重,政務委託宰輔。宰輔們任人唯親、打壓寒門。皇帝親政之後,不能革除弊政,繼續讓宰輔掌權。宰輔專權的現象,比先帝在位時還嚴重。賢能之士,得不到提拔。有罪之人,往往被寬縱。
第三,拒諫飾非,偏聽偏信。跟誰更親近,皇帝就聽誰的。言官的彈劾奏疏,居然交給被彈劾的大臣處理,這等於讓大臣自己審自己。
最後,司馬光提出改正方案,請求皇帝孝敬太後、安撫公主;收回大權、親自決斷;選賢任能、賞罰分明、虛心納諫。
這份奏疏火力十足,而且內容基本屬實,把趙曙看得背心冒汗。
呂海跟着上疏,直接把洪水跟濮議聯繫上。說這場洪水,就是皇帝和宰輔搞濮議引發的。
一時間,大量言官爭相上疏,矛頭直指幾位宰輔。
以韓琦爲首的宰輔,根本無法爭辯,紛紛上疏請辭,被皇帝挽留下來。
轟轟烈烈的濮議,也因此告一段落,短時間內不敢有人再提。
這才只是個開始,言官們不會停止進攻的。
歷史上,苦撐到明年三月份,趙曙就被逼得下了罪己詔。並下令平反各地冤獄、撫卹百姓,嚴懲那些貪官污吏,鼓勵上報民間疾苦。
洪水退了,奏疏也寫了,司馬光終於跑來應天府查案。
京東路和應天府的上層官員,集體前往碼頭迎接中央專案組。
專案組此時只有兩三人,接下來沈起和徐來也要加入,因爲他們是案件的直接經辦人。
“接風宴就不必了。”
面對地方官員的宴會邀請,司馬光對衆人說道:“洪水剛退,災民困苦,我等此時宴飲像什麼話?”
中央專案組的辦公場地,定在閒置的經略司衙門,此前那裏是抗洪救災指揮中心。
所有案件材料,都已經彙總到提刑司,沈起立即帶人把卷宗搬來。
徐來則是回到籤判廳,把官吏、紳商的抗洪立功材料送去。沒辦法,功是功過是過,那些人確實在抗洪時出了大力。
包括涉案的世家大族,這次也踊躍捐款捐物,主動派出奴僕和佃戶幫忙築堤。
司馬光也不說什麼廢話,直接查閱那些卷宗。
他發現根本沒啥可查的,有兩個縣的布商賬冊,把常例錢寫得明明白白。府縣的詢價公文,也把絲絹價格異常波動記錄得很清楚。
另外五個縣雖然沒有賬冊,卻有大量吏員和商鋪人員的供狀。
甚至那些商鋪,是誰家經營的都寫明白了。
說實話,涉案金額並“不大”,每家分到的錢也不多,應天府的世家在玩“細水長流”,。
司馬光卻看得憤怒至極,他認爲都是宰輔們在包庇縱容。
飯點到了,衆人在經略司喫工作餐。
司馬光看向徐來:“此案是徐籤判先查的?”
徐來回答說:“在下發現有異,便上報給龔知府,龔知府命我帶人調查。’龔鼎臣被貶到應天府,不是司馬光乾的事,甚至不是諫官們的手筆。畢竟屬於諫院同僚,還真不好直接開火。
這事兒是御史臺在推動,由御史中丞賈黯帶頭,成功把龔鼎臣給逼走。司馬光、呂誨則趁機掌握諫院。
司馬光感覺徐來挺有意思。
這位狀元郎,明顯是宰輔們提拔的新人,而且跟龔鼎臣也關係極好。爲啥這次卻主動查案,把宰輔們搞得灰頭土臉?
司馬光心想:難道他跟我是同一種人,只論是非、不分親疏?
司馬光對徐來的印象大爲改觀,甚至產生把徐來拉攏過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