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九月底的時候,新君趙曙已經同意視朝,也就是坐在大殿上接見羣臣。
但視朝而不聽事。
見見大臣可以,堅決不過問政事。
十二月初,趙曙同意在邇英閣聽經,也就是讓大臣給他講課。
呂公著和劉敞二人,趁着講《論語》、《史記》之機,勸諫趙曙應該自修德行。
說白了,就是暗諷新君不給先帝祭祀,提醒趙曙今後要悠着點。
趙曙非常不高興,但沒有當場發作。
這是一個巨大進步。
六天之後,他接受韓琦的建議,同意淮陽王趙頊出閣。
天空飄着小雪。
趙頊緩步走進殿內,面帶憂愁向父親辭別。
趙曙渾身裹着厚厚的毯子,窩在榻上看書不出聲,只朝兒子揮手示其且去。
趙頊再拜,躬身退下。
緊接着,趙頊又去拜別曹太後。
曹太後想起這些日子的委屈,抱着趙頊嚎啕大哭。趙頊回憶這段時間的破事兒,也跟着太後哭起來。
隨即,淮陽王輦駕駛離宮禁,宮門外已有數人在冒雪等候。
那是宰輔們爲趙頊挑選的淮陽王府屬官,分別是王陶、韓維、孫思恭。
淮陽王府設在天波門外的睦親宅片區,其實就是以前的濮王府,趙曙、趙頊父子曾長居於此。
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趙頊瞬間心情舒暢,這大半年的鬱悶一掃而空。
還未脫掉外套,趙頊就朝三位老師禮拜,感謝他們這兩個月的教導,希望以後繼續向他們請教。
三人連忙回禮。
繼而,王陶和孫思恭拜別,只剩韓維逗留未走。
趙頊迫不及待問:“老師,你說的那個王先生,此時可在東京城裏?”
韓維從懷裏掏出一疊書稿:“王介甫(王安石)在江寧丁憂,這是他在京城時寫的文章。”
說完,韓維又提醒道:“殿下雖然出閣,但不宜私自接見外臣,也不當與民間士子來往。
這是大宋對親王、郡王的約束,在街上甚至不允許下馬或下車,離開外城範圍也必須向大宗正司申報。
樣子。
當然,實際操作又是另一回事兒。
如果嚴格按照朝廷制度,重臣們還不得在非節假日見客呢。
“我知道了。”趙頊虛心接受勸諫。
又聊幾句,韓維躬身退下。
趙頊迫不及待翻開王安石的書稿,許多內容他雖然讀不懂,但還是覺得很牛逼的主要是韓維一直誇讚王安石,讓趙項對王安石的印象極佳。
世事就是如此離奇。
韓維自己都料想不到,他把王安石引薦給趙頊,他後來卻反對王安石的新法。
讀到王安石《萬言書》的“理財”與“法度”,趙頊不禁想起韓非子與法家。韓維曾給他講商鞅變法強秦,這給趙頊留下深刻印象。
趙頊叫來自己的隨侍太監張安吉:“你去城裏買一部《韓非子》,順便打聽打聽京城的軼聞。莫要招搖,別被人察覺。
趙頊後來對《韓非子》非常癡迷,甚至用一個多月的時間,親自抄完這部十多萬字的經書。
張安吉立即更換服裝,打扮成普通老百姓的模樣。
他甚至不敢坐王府的馬車,出門以後僱了一輛驢車,連續跑了好幾家書鋪,才終於把《韓非子》給買到。
這種書不常見。
經歷。
完成買書任務,張安吉又想起打聽軼聞的任務。
趙頊在做郡王、親王期間,特別喜歡派人打聽軼聞。他甚至有親自到民間尋訪的張安吉詢問一個買書的士子:“這位相公,我家郎君剛剛進京,想知道京城有哪些趣事。能夠講述一二?”
那士子笑問:“你家郎君也是讀書人?”
張安吉瞎編道:“我家郎君打算明年春天,考進開封府學讀書,遂提前來京城投奔親戚。”
想了想,張安吉又說:“我家郎君久聞王安石王介甫的大名,有沒有關於他的軼聞。”
那士子笑道:“去年倒是有一樁。有個潑皮養了只鵪鶉,驍勇善戰,不曾輸過。
他朋友眼紅,索要不成,便把鵪鶉搶走。潑皮追上去,猛踢朋友一腳,竟踢中要害當即死了。開封府判其秋後問斬。”
“這跟王相公有什麼關係?”張安吉問道。
那士子說:“王相公當時負責糾察東京刑獄,說這是在追盜,雖然誤殺了人,卻不能論死罪。此事鬧得很大,東京城人人皆知,都言王相公爲一隻鵪鶉要釋放殺人犯。
張安吉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最後放了犯人沒有?”
那士子說:“此案提交審刑院和大理寺複審,都維持秋後問斬的原判。也因爲這件事,王相公自請卸任。”
張安吉哭笑不得,王安石不再糾察刑獄,居然是因爲一隻鵪鶉。
他又問道:“這是去年舊聞,今年的呢?”
那士子說:“今年王相公好像離京了吧?”
“我沒問王相公,今年有哪些軼聞?越新的越好。”張安吉說。
那士子想了想:“最近半個月,倒是有一樁趣事。有個叫徐來的太學生,在餞行宴上題壁寫詩,引得東京士子紛紛前去觀摩。”
張安吉問道:“他寫的什麼詩?”
那士子張口就背誦:“李杜詩篇萬口傳,至今已覺不新鮮。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張安吉也讀過書,忍不住咋舌:“口氣真大。
“但這首詩寫得好啊,”那士子笑道,“後來大家纔想起來,這個徐來早就小有名氣了。今年春天的時候,他寫給餘靖餘相公的《新雷》,就已在東京士人圈子裏流傳。’張安吉忙問:《新雷》又是怎樣寫的?
那士子當即朗誦,詳細講述徐來與餘靖的關係。
並且士子還說:“我也是最近才得知,風靡東京的花剪,竟也是此人所造。最初是用來修剪桑樹和果樹的。”
聊完徐來,張安吉又繼續打聽別的。
片刻之後,張安吉離開書鋪,跑去鐵鋪買到桑剪,才坐驢車返回淮陽王府。
他把那套《韓非子》拿出來,活靈活現講述鵪鶉案。
趙頊思索良久,問道:“你覺得該怎樣判?”
張安吉回答:“奴婢沒學過律法,不敢妄自猜測。”
趙頊自言自語:“王先生判得有道理。但開封府、大理寺、審刑院也有道理。這個着實難分孰對孰錯。”
“殿下可求教三位先生。”張安吉說。
趙頊點頭:“也對,可求教先生。還有什麼軼聞?”
張安吉說:“廣東有個貧寒士子叫徐來,去年冬天見到經略使餘靖。餘相公考教其詩才,徐來寫了一首《新雷》,餘相公當即收其爲弟子。
“可是慶曆四諫那個餘靖?”趙頊問道。
“對。”
張安吉提筆寫《新雷》,邊寫邊說:“此人被餘相公舉薦入太學讀書,最近又出名了。他在餞行宴上,於大相國寺牆壁提了一首詩。此詩 口氣極大,引得東京士子紛紛前往觀摩。
說完,張安吉又把《論詩》寫下來,並拿出桑剪說:“此物名叫花剪,可用於培植修剪花木。東京許多士人都有,已傳到洛陽那邊,用來修剪牡丹花枝。聽說原名桑剪,可修剪桑枝、果枝,便是那個徐來所造。”
趙頊看了看桑剪,點頭說:“此爲農具。那個徐來既出身貧寒,又能製造農具,想來並非只好虛言之輩。嗯,他這兩首詩做得極好。
趙頊對徐來稍微有了印象。
但也僅此而已,他很快又問起別的軼聞。
卻說有一個新科進士,因爲沒有掏錢上下打點,大半年過去了仍在守選,遲遲不能外放實缺做官。
照他這種情況,估計還得再等幾個月。
這進士懷裏揣着數學手抄稿,一路踏雪來到餘宅,跑去問門子說:“請問,這裏可是餘相公的宅邸?”
門子點頭:“老餘相公和小餘相公都不在京城。
進士問道:“徐來徐行之可在?"“徐郎君在太學讀書,你等休沐日再來吧。 門子說。
進士不再多言,也沒有離去。
他站在門外的小巷裏,來回走動抵禦寒冷。
很快,他又撿來一截枯枝,拿出懷裏那份手抄稿,在雪地裏用《算學新法》做數學題。
做題一陣,手凍得不行,便攏進袖子,站起來繼續走動。
天色越來越晚,徐來終於揹着書笈放學回來。
進士連忙上前詢問:“可是徐行之徐三郎?”
“正是。”徐來拱手回答。
他還以爲對方是因那首詩,才慕名造訪自己的。最近這種人挺多,大相國寺的牆壁確實很好用。
徐來此時雖不說名動京城,但在士子圈內確實已小有名氣。
“太好了!”
那進士頓時大喜,端正作揖道:“杭州沈括,字存中,見過徐君。
“沈………………沈括?”
徐來嘴巴大張,他這次是真的驚了。
沈括好奇道:“徐君以前聽過我的名字?”
“聽人提起過。”徐來連忙回禮。
沈括拿出自己的手抄數學稿:“徐君的《算學新法》,已在三司衙門流傳。在下偶然得之,對此甚是喜歡。可惜只抄了一部分,徐君是否能借予原稿?”
徐來驚喜道:“三司衙門推廣我的《算學新法》了?”
“也不算推廣, 沈括解釋說,“聽說蔡相公把稿件遞給了某位屬官,並未下令推廣。那屬官又交給屬吏,屬吏把稿件給散播開來。算是......私下流傳吧。
徐來懶得再問其他,拉着沈括就說:“快快進屋,這裏冷得很。’他要跟沈括促膝長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