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判廳後宅。
一方硯臺飛出去,施大郎慌忙閃避,驚慌呼喊:“爹,這東西能砸死人的。
“就是要砸死你這狗東西!”
施珣已然怒不可遏,走過去一腳把兒子踹翻:“你想害死我嗎?國喪期間......”他猛地壓低聲音,“國喪期間,你竟敢出去偷偷喝酒!”
施過庭捂着痛處,辯解道:“又沒去酒肆妓院,在李二郎家偷偷喝的,孩兒不會傻到讓旁人知曉。”
施珣肺都快氣炸了:“不讓旁人知曉?你剛回來,我就聞到一股酒味,你當旁人沒有鼻子?”
施過庭不敢再狡辯,轉而說道:“爹,那天打我的士子,我又打聽到兩人姓名。
!”
“他們就該當場打死你!”施珣暴怒。
施過庭說道:“爹,我想出一個法子,定叫梁、丁二家脫層皮。
“不用你教,”施珣呵斥道,“從今日起,你不許再出門,老老實實在家裏待着“爹,我不喝酒了,你讓我出去吧。”施過庭連忙求饒。
施珣懶得理他,吩咐奴僕把兒子鎖在書房。
丁正臣、梁文肅兩個商賈之家,施珣早就考慮好怎麼收拾了。他能不知道胥吏在耍滑頭?
等施的通判任期將滿時,他就會狠狠徵收殿最錢。
三司有一種績效考評,對相同地方、相同職務的歷任官員,比較他們徵收的實際稅額。最好(最)的有機會升遷,最差(殿)的輕則罰俸、重則降職。
於是地方官在任期將滿時,就會非法徵收殿最錢。說白了就是巧立名目,讓商戶和百姓交錢,幫助地方官刷政績。
這些錢當中,超過正稅的那部分,將直接被官員本人拿走!
等到施珣任期將滿時,丁、梁兩家會被攤派很多很多殿最錢。胥吏想幫他們都沒法,因爲即將離任的官員特別瘋狂。
“大判,大判,餘相公請你去經略司。
“知道了,就去。’施珣急匆匆趕去經略安撫廳,卻發現餘靖根本不在此處,他下意識的坐着慢慢等候。
卻見一位幕僚走來,隨手扔出一沓紙,然後便轉身而去。
連招呼都不打。
施珣好奇翻閱,瞬間冷汗直流。
紙上全是他最近收的雜稅,以及亂七八糟的各種攤派。
最後一頁,是餘靖親筆所寫的三行字:各行行首擬罷市。多收錢款,悉數歸庫。
今年之內,餘日攤派皆免。
第一句是警告,商賈們快被逼得罷市了。再搞下去,餘靖會讓他喫不了兜着走。
第二句是命令,讓施珣把貪的錢吐出來,全部歸入公使庫,由餘靖決定使用方式第三句是指示,由於商戶多交了錢,今年剩下的幾個月,不準再進行任何攤派。
這些都不算什麼,真正讓施珣心寒的是,餘靖已經不願再見他。
不僅不願在私宅見他,連在辦公場合都不見他。
這是撕破臉了!
因此還隱藏着第四層意思:如果施珣敢不乖乖聽話,餘靖將不顧其舉主的顏面,直接公事公辦上書彈劾。
施珣看着那三行字,失魂落魄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不就是多收幾個雜稅嗎?
放眼全國各州,哪個通判不收雜稅?他甚至不算最狠的那個。
施珣回到通判廳,在東軒枯坐好半天,想不明白餘靖爲啥突然翻臉。
沒道理啊。
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但施珣實在想不出來。
餘靖此刻正在給蔡襄寫信,痛罵蔡襄是個王八蛋,老糊塗了竟然舉薦施珣,還莫名其妙把施珣弄到廣州。
餘靖甚至威脅蔡襄,再不把施珣調走,他就要跟蔡襄絕交!
他快被氣死了。
這幾天,餘靖讓幕僚暗中調查,查出來的東西觸目驚心。
行首們真的在準備串聯罷市。
寫完此信,餘靖放下毛筆,緩了好一陣才恢復平靜。
蔡襄那個傢伙,特別意氣用事,亂七八糟的烏龍整一大堆。這次肯定是熬不過施昌言的託請,不顧自身名譽胡亂舉薦,簡直豈有此理。
幸好有徐來通風報信,否則自己必然晚節不保。
想到徐來,餘靖不由露出微笑,那真是個天資過人的好孩子啊。
餘靖詢問小史:“那些東西可曾做好?”
小史類似於書童,但要求更高,具備私人祕書、貼身侍從、跑腿傳話等各種功能。高俅就做過蘇軾的小史。
“都做好了。”小史連忙去取物件。
沒有測力計,餘靖想用秤來做實驗。
已經半截入土的餘靖,居然開始研究物理,想要驗證徐來的槓桿原理是否正確。
餘靖擺弄着實驗器材,對小史說:“去把六娘子叫來。
"I不多時,翩翩腳步輕快走進書房,侍女語兒則在門外候着。
“過來幫忙。”餘靖說道。
翩翩看不明白:“爹爹,這是在做什麼?”
餘靖說道:“槓桿實驗。我說,你幫忙做,做好了再給你講解。
“哦。”
父女倆就這麼搗鼓起來。
忙活一陣,餘靖忽然問:“翩翩,你還記得徐三郎嗎?”
“記得啊,來家裏喫過一次飯。”翩翩說。
餘靖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一些:“你對他觀感如何?”
“還算不錯。”翩翩說完這話,臉頰瞬間變得緋紅。
因爲她反應過來了。
父親問女兒對某男子的觀感,稍微想想就知道是啥意思。
餘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要女兒不討厭即可。
反正皇帝剛剛死了,百日之內不得婚嫁,甚至連訂婚都不可以。
婚姻六禮,完成第四禮纔算正式締結婚約。民間總有人在喪期鑽空子,先跑完前三個流程,準備好第四個流程,卡BUG等着喪期結束。
這種事情,餘靖肯定不做。
站在門外候着的語兒,此刻卻是欣喜若狂,嘴角翹起根本壓不住笑意。
餘靖想了想,對女兒說:“後天徐三郎要來家裏喫飯,你言行舉止端莊一些。”
翩翩低頭不語。
州學。
一羣學生正在閱讀邸報。
“找到沒有?”
“莫急,莫急。”
沒人遵守安靜紀律,因爲這份邸報,是新科進士特刊,記錄有完整進士名單。
圍在最裏面的學生,認認真真把名單看完,非常遺憾地宣佈:“今年的進士榜,一個廣東人都沒有。”
“唉!”
衆人紛紛嘆息。
其實,也可能有廣東人。比如廣東士子去讀太學,如果考上了進士,屬地會標記爲“國子監”。
徐來提議道:“要不,統計一下各路分進士數額?”
“這主意不錯。”
同學們開始認真統計。
不到一刻鐘,就有人念道:“今年只錄取進士165人,錄得好少啊。開封府66人,國子監(太學)30人,福建9人,江西8人......”
“陝西2人,荊南2人,河北1人,河東1人......”
“剩下的廣東、廣西、荊北、利州、夔州等路,全部一個進士都沒有。”
嘶!
徐來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僅開封府和國子監(太學)的進士數量,就直接佔了今年進士總數的58%。
首都天龍人是吧?
最搞笑的是河北路,除了開封府之外,就屬河北的解額最多,比國子監的名額都更多。那麼多河北舉人進京,居然只考中一個進士。
河北解額,是廣東的兩倍有餘!
“唉,散了吧。”“學生們兔死狐悲。
尤其是去年中舉,卻沒發解的內捨生,心裏的怨氣瞬間就沒了。
他們覺得就算自己被髮解,今年多半也是考不上。
“今年怎只錄165人?”
“現在兩年一科,以前四年一科,相當於以前的300多人。
“上一科不還錄了183個?”
“估計下一科錄得更少,畢竟是諒闇榜。”
此言說出,全場沉默。
比165人還更少,那得少成啥樣啊。
下一屆科舉太扯淡了,競爭激烈不說,進士待遇還最低。
徐來不禁撓撓頭,感覺自己穿越錯了時間。
早幾年晚幾年都可以啊,遇到最倒黴的一屆科舉是什麼鬼?
“徐來,徐來!徐來何在?”外面有人不停呼喊。
徐來聞言出門:“在此,在此。”
"一個官差走過來,竟當場宣讀非正式公文:“經略使餘相公示諸生:本使久聞廣州州學,育人材、興教化,冠於嶺南......”
“有州學生徐來者,獻得桑剪......學問不在高閣,在田間;器用不在華麗,在利民。”
“本使今特賜銀鋌五兩,以彰其功。仍命州學錄此事,永爲勸學之…………….”
聞訊圍觀的學生越來越多,一個個都已經聽傻了。
這剛獎勵一回,現在又來一回。
而且直接獎勵五兩銀子,比上次勘察水利還更豐厚。
徐三郎到底幹了啥?
當然是打小報告有功啊,只獻桑剪不可能獎五兩銀子。
“三郎,上次你說的桑剪,竟真造出來了?”楊殊驚喜道。
徐來笑着說:“介之兄,你家就有桑園,可打造兩把回去。不僅能讓自家便利,鄉民若請鐵匠仿造,整個季華鄉都可受益。”
“此乃應有之義。”楊殊說道。
其他學生對此也很好奇,紛紛打聽哪家鐵鋪有售。
徐來領了賞銀,回到齋舍看書。
二月初一開學,明天是四月底。季考。
旬考過後,還要去餘靖家做客。
餘靖今天中午派人來請,也不知要請他去做啥,徐來猜測應該是探討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