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章氏的千恩萬謝，來世做牛做馬不用多說，聖天子自認是公平交易，也不用她太過感謝，只要老老實實說出自己的見聞即可。
作爲災民，一位逃荒的災民，章程氏能帶着狗兒一路奔波後活下來，除了乞討賣身之外，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她運氣好。
沒錯。
封建時代作爲流民災民，如果不是運氣好的話，可能出鄉土的第一時間就死了，更何況她還是死了男人，路上沒有一個頂樑柱抵擋外面的各種欺凌覬覦。
別以爲流民就沒價值了。
地主老爺和官老爺有的是法子和力氣從窮鬼，特別是沒有田地的窮鬼，他們就是嚥氣了也能榨出二兩油來。
所以程章氏真的是運氣好。
在雪梅的翻譯之下，她的歷程也娓娓道來。
弘靖四十四年。
也就是曜靈帝駕崩前的兩年，太子暴斃的那一年，范陽、安墟、津門、雲中等地接連爆發蝗災和洪災，災害波及範圍延綿數州。
章程氏的男人在村裏是個車把式，遭了水災的時候昏了頭，去搶一畝地的小白菜，結果等村裏人把他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是進的氣少出的氣多了。
她男人在牀上躺了兩天，嚥氣的時候死死抓着狗兒的手，眼睛都沒合上。
同村的有善心，看孤兒寡母的不容易都幫幫。
可這年頭大家都難。
一個寡婦要照顧兒子，又要繳租子，還有老爺們的賦稅，除此之外還有“捎種地”“份子糧”“雙除種”“撥工”“送禮”等需要給程善人等活計等着，不做這些活計就別想在村裏活下去。
於是乎……
順理成章的，在某一個再也無法負擔“送禮”的夜晚，程章氏抱着着還沒睡醒的狗兒，頭也不回的鑽進了荒地裏。
而接下來的經歷就有些抽象。
一個從來沒有出過遠門的寡婦。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朝哪走，她只知道路上也有拖家帶口逃難的人，她跟着到處跑就是了。
在逃荒的路上。
她能做什麼？
只能陪男人睡覺，陪不同的男人睡覺。
有些時候是換一口喫的，有些時候則是讓他們別欺負自己和狗兒。
睡程章氏的漢子有好人也有混不吝的，好的同路時幫襯一二，遇見賑災施粥，給她也搶一份，混不吝的提褲子走人，還想把她和狗兒賣掉。
這一年亂匪四起。
在流民裏，她聽說過一些事。
比如南邊一位縣老爺，疑似得了失心瘋在用精糧喂災民。西邊一位進士老爺，好像是在招兵買馬。
還有流民裏有兩號大王名聲響亮，一個說什麼蒼天已死，另外一個好像是個落榜的，說什麼我花開後百花殺。
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是隻是餓昏頭的災民爲了能繼續走下去，發了瘋的臆想，可能喫飽飯的臆想。
就這樣熬過了弘靖四十四年末。
程章氏的運氣用完了，或者說流民更加難熬了。
回春寒篩了一批老弱，各地吸收青壯，亂匪捲走一批，剩下的怎麼辦？只有天知道。
大家都快餓死了。
誰還有多餘精力來一發，所以程章氏的生意也越來越不好做。她和狗兒很快就餓昏在了不知道那個縣城的外邊，本該是永遠的睡下去，但卻遇上了衣冠禽獸們派出來的人手。
這羣人在找昭明帝失德的鐵證。
而程章氏悽慘和略顯傳奇的經歷，讓她成爲了鐵證候選人之一。
狗兒的腿就是她在競選候選人的時候，老爺覺得不夠慘，讓人給他弄慘一點，上金鑾殿的時候也要多唾罵一下失德的狗皇帝。
聽完後東暖閣寢殿的大夥都咬牙切齒。
天災無情，但更可恨的還是人禍！
如果不是聖天子在場，他們羣情激憤，只怕是要舌綻春雷，口吐芬芳，好好問候一下各路善人和老爺他們祖宗十八代。
額……
一般還要問候狗皇帝和他祖宗十八代。
不過大夥心裏都清楚之前的事還真不能怪聖天子，所以狗皇帝和他的祖宗逃過一劫。
左墟的驚世智慧開始發作了。
在聽到程章氏提及的縣令、進士、大王的時候，失去某些記憶的聖天子忽然有所觸動！
雖然沒有了記憶，但是野獸般的直覺告訴他，這幾個存在有點意思，他們看起來不屬於這個時代。
不過目前他們的事情要先放一邊。
程章氏講完後就退下了。
而眼下聖天子身邊就三波人。
一波是贖罪軍，一波是宮女，還有一波或者準確來說是一個，則是江太醫。
“百姓苦啊。”
聖天子真心實意的重重嘆息，一個程善人就能讓孤兒寡母活成這樣，這天下還有千千萬萬個程善人，以及比程善人還要更狠的衣冠禽獸們。
“聖上仁德。”
大家異口同聲，心中期待聖天子能改變這該死的世道。
這是江河文明封建時代大部分人的心態，天災人禍，戰亂不斷，肯定是天子有問題，我們換一個賢明仁德的好天子上去就好了。
“所以朕決定了，等朕打掃乾淨朝堂，以後就直接管着百姓，那樣就沒有亂七八糟的善人和官爺了。”
既然反覆盤剝是問題所在。
那所有人都只被聖天子剝削一次不就得了？
聖天子到時候平等的剝削所有人肯定沒問題！
“聖上聖明！”
除了江太醫之外所有人都興奮吶喊出聲。
這這這這對嗎？
地主階級出身的江太醫開始流汗了，他倒不懷疑聖天子能不能做到直接管着所有草芥，都能從閻王爺手裏搶人了，這世上還有什麼事聖天子做不到的？
但問題是。
這樣一個史無前例的神皇進行統治的話，大曜的未來會是什麼樣的？
而朝廷用養士待遇養出來的士紳羣體又會怎麼樣？
不知不覺間江太醫渾身都被冷汗打溼了。
他不敢想，也不願想。
只是低着腦袋打定主意，只要聖天子一日超凡入聖，那麼他就無條件帶着自家遵從聖天子的詔令。
“哦對，朕差點忘了一件事，朕還要拿皇後的白月光來犒勞禁軍呢。朕人在皇宮，和瞎子聾子一樣，對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你們都和朕說道說道。”
左墟差點忘記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