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紀與孔融聞言,皆是一愣。
二人面面相覷,半晌無言。
他們本是爲舉薦劉備而來,卻不料天子竟要將他們留在朝廷。
孔融沉吟片刻,拱手道:
“陛下,臣等才疏學淺,恐難當九卿之任。”
劉協搖頭道:
“......孔卿過謙矣。”
“卿乃聖人之後,博洽多聞,名重海內。”
“昔董卓亂政,卿不屈於賊臣,守節不撓,真忠貞之士也。”
“若卿不得居九卿,天下孰可得之?”
陳紀亦拱手道:
“陛下,臣老耄昏慣,難當大任。
“且臣居平原有年,與百姓情深。”
“若遽然捨去,實有不忍。”
劉協聞之,面色微黯,嘆道:
“陳卿,朕知卿之難。”
“然卿試思之,卿與孔卿,皆朝廷命官,非州郡守相比也。”
“昔董卓擅行廢立,把持朝柄。”
“卿等不得已避居青州,特權宜之計,非朝廷本意也。”
“今董卓伏誅,朝政漸復。”
“若卿等仍留外郡,豈非捨本逐末乎?”
陳紀與孔融本來就是朝廷命官。
前者是因爲不打算跟董卓同流合污,也是爲了避禍纔到青州的。
後者則是董卓投鼠忌器,打算借黃巾之手殺掉的。
兩人本爲朝廷大臣,劉協重新將二人召回,也是合情合理。
劉協話音稍頓,又道:
“朕幼年踐祚,遭值喪亂,朝中乏才,孤立無助。
“今欲得二賢以爲輔翼,實夙夜所祈。”
“卿等若肯入朝,朕當以師禮相待,共圖國事。”
“此非獨朕之幸,實天下之幸也。”
孔融、陳紀聞言,心中頗爲感動。
天子雖年幼,卻言辭懇切,句句發自肺腑。
他二人雖然支持劉備,並有意扶持劉備爲青州刺史。
但畢竟是天下士人代表,也是漢室之臣,忠心耿耿。
這兩者其實並不衝突。
如今天子親自開口相邀,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了。
然二人心中仍有猶豫,一時難以決斷。
正在此時,袁紹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言。”
劉協道:“袁卿請言。”
袁紹道:
“陛下,孔北海、陳平原皆海內名士,若得入朝,實朝廷之大幸。”
“臣以爲陛下所議甚當。”
話落,他看向孔融、陳紀,拱手道:
“孔北海、陳平原,二位公皆朝廷重臣,久居方隅,殊非所宜。”
“今朝廷初復,百廢待興,正屬用人之秋。”
“二位公若肯入朝,以輔天子,此乃大義所繫。”
“至若青州之事,自有劉玄德主之,二公無庸過慮。”
袁紹此言,自有其深意。
在他看來,陳紀、孔融皆是劉備一黨。
儘管劉備集團此前曾暗示,將來會支持他謀取冀州。
至少不會干預阻撓。
但畢竟只是口頭之言,且是出於暗示。
並未有正式盟約。
若能將陳、孔二人留在朝廷,置於自己眼皮底下。
既可削弱劉備在青州的根基,又可作爲人質,迫使劉備不敢輕舉妄動。
退一步說,即便劉備將來果真支持自己。
陳、孔二人在朝中,也好讓自己多一些耳目,少一些被動。
這是一步暗棋,進可攻,退可守。
孔融聽了袁紹之言,心中便明白了幾分。
他看了一眼陳紀,兩人目光交匯,都看出了對方的心思。
袁紹這話,表面上是在幫天子說話,實際上卻是在逼他們就範。
若他們拒絕入朝,便是不忠。
若他們答應入朝,便正中袁紹下懷。
然而,孔融等人心中亦有計較。
歸根結底,他們還是漢室之臣。
天子年幼,朝中乏人。
若他和陳紀入朝輔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一方面可以盡忠報國,另一方面也可以在朝中爲劉備說話,替他爭取更多的政治資源。
一碼歸一碼。
他們有意扶持劉備,是因爲劉備仁義,有能力安定青州。
但作爲士族代表,他們更忠於漢室。
這兩者看似矛盾,其實正符合東漢末年的士人生態圈。
忠於漢室,與扶持劉備,本就是一回事。
劉備乃漢室宗親,若他能坐大,將來未嘗不能成爲漢室的中流砥柱。
他們入朝爲官,在朝中爲劉備撐腰。
與劉備在地方上遙相呼應,反而更能成事。
想到這裏,孔融便有了決斷。
他拱手道:
“陛下既垂着如此,臣敢不奉詔?”
陳紀見孔融已允諾,亦拱手道:
“臣亦願入朝,以效微勞。”
劉協聞之,喜不自勝,撫掌道:
“二卿肯入朝輔弼,實朕之大幸!”
“朕當拜陳卿爲太常,孔卿爲少府。”
“望二卿盡心竭力,共扶漢室。”
孔融、陳紀遂跪伏叩首道:
“臣等遵旨,謝陛下隆恩。
二人既起,退立班側。
劉協內心悅,復又看向孫羽、趙雲,謂二人道:
“孫卿、趙卿,二卿皆當世虎臣,武藝絕倫,忠勇可嘉。”
“朕欲徵辟二卿入朝,爲侍中,郎中,以備顧問,二卿意下如何?”
孫羽聞言,心中一動。
他知道,劉協這是在拉找他。
侍中、郎中,雖是近臣,官階不高。
卻能常在天子左右,參與機要。
若能得此職位,便是天子心腹。
在和平年代,前途確實不可限量。
然而,孫羽心中卻有另一番計較。
他如今是劉備的心腹臂助,若入朝爲官,便要與劉備分開。
且朝中形勢複雜,袁紹、王允等人各懷心思。
自己若孤身入朝,只怕兇多吉少。
況且,他對劉協雖有好感。
但畢竟天子手中無權,只是個傀儡。
跟着他,前途無疑是黯淡的。
於是孫羽拱手道:
“陛下,承蒙陛下抬愛,臣感激不盡。”
“然臣才疏學淺,見識短陋,只怕不足以在朝中擔任大臣之職。”
“臣情願在地方上歷練幾年,積累些經驗。”
“他日若陛下有召,臣必當奉命前來。”
劉協聞言,心中暗歎一口氣。
他拉找孫羽,本就是抱着僥倖心理。
孫羽是劉備的心腹,怎會輕易離開劉備?
如今見孫羽拒絕,雖在意料之中,卻也不免失望。
他點了點頭,道:
“孫卿既有此志,朕不強求。”
“望卿在地方上盡心竭力,爲國效力。”
孫羽叩首道:“臣遵旨。”
劉協又看向趙雲,道:
“趙卿,卿意下如何?”
趙雲拱手道:
“陛下,臣之想法與孫將軍同。”
“眼下天下未平,四方不寧,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臣情願在地方上歷練,救百姓於水火,而不願居於廟堂之高。”
“待他日天下太平,臣再入朝爲陛下效力。”
劉協聞言,心中更是失望。
趙雲武藝高強,忠勇可嘉,若能入朝,必是一大助力。
可惜他也要留在地方。
劉協嘆了口氣,道:
“趙卿既有此志,朕亦不強求。”
“望卿好自爲之。”
趙雲叩首道:“臣遵旨。”
劉備在一旁聽着,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他方纔還擔心,若孫羽和趙雲被天子徵召入朝,自己便失去了左膀右臂。
如今二人皆拒絕,他心中大喜,卻面上不動聲色。
待孫羽、趙雲退回班中,劉備便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事聞。”
劉協道:“劉卿請言。”
劉備道:
“陛下,今陳公、孔公既已入朝。”
“則平原相、北海相之位便有空缺。”
“平原乃臣駐節之地,北海乃青州重鎮,二郡國不可一日無主。”
“臣請授孫羽爲平原相,趙雲爲北海相,以安地方。”
劉備此言,自有其深意。
他雖是青州刺史,但青州諸郡國,並非都聽命於他。
真正完全掌控在他手中的,只有一個平原國。
北海雖是孔融舊治,但孔融一走。
那裏的士族豪強未必會馬上服從他這個新任刺史。
極大概率是陽奉陰違,以便維護自己的利益。
若能將孫羽、趙雲分別安排到平原和北海。
這兩個郡國不敢說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至少能加強對該地的控制。
尤其是平原,那是他的基業所在。
雖然青州的州治在臨淄,不在平原。
但劉備的根基在平原,他的軍隊,他的糧草,他的幕僚,都在平原。
未來他若要整合青州,必然要以平原爲根據地,以平原爲政治中心。
這就好比,州治是名義上的首都。
但平原纔是實際上的政治中心。
劉備將平原交給孫羽,足見其對孫羽的信任和重視。
劉協聽了劉備之言,心中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劉備這是在趁機安插心腹,鞏固自己在青州的根基。
劉協心中有些不快,但他也知道。
自己手中無權無兵,就算反對也沒用。
孔融、陳紀已經入了朝廷,青州之事,便由不得他做主了。
與其強行否決,得罪劉備。
不如做個順水推舟,給劉備一個人情。
況且,孫羽、趙雲都是人才。
讓他們在地方上歷練,將來也未嘗不能爲朝廷所用。
至少他二人嘴上是這樣說的。
給點希望,總比完全斷了念想好。
想到這裏,劉協便點頭道:
“愛卿所言有理,朕準奏。”
“即日起,授孫羽爲平原相,趙雲爲北海相。
劉備大喜,連忙跪倒,叩首道:
“臣代孫羽、趙雲,謝陛下隆恩。”
孫羽、趙雲也連忙出列,跪倒謝恩。
劉協道:“衆卿平身。”
三人起身,退回班中。
孫羽心中感慨萬千。
他從一介布衣,到如今成爲平原相,不過短短數月時間。
這固然有他自身努力的因素,但更多的是機緣巧合。
若不是遇到劉備,若不是在虎牢關斬華雄,若不是在槐裏救天子,他怎會有今日?
然而,他也知道,平原相只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
青州黃巾復起,焦和留下的爛攤子需要收拾。
各郡國需要整合,百姓需要安撫。
這些事情,千頭萬緒,哪一件都不容易。
但他有信心。
因爲他不是一個人。
他有劉備這個明主。
有關羽、張飛、趙雲這些猛將,有徐庶、孫乾、簡雍這些謀士。
還有一人,法正!
想到法正,孫羽便想起一件事。
他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還有一事奏聞。
劉協道:“孫卿請言。”
孫羽道:
“陛下,青州東萊郡與齊國,守相之位尚有空缺。”
“臣請表奏徐榮爲東菜太守,法正爲齊國相。”
此言一出,殿中衆人皆是一愣。
徐榮更是滿臉意外。
他是西涼軍舊將,此前跟隨董卓,曾與曹操、孫堅等交戰,多有勝績。
但董卓死後,他便成了“無根之萍”。
既不能回西涼,待在洛陽朝廷也尷尬。
畢竟他此前的狀態一直都是“揣着明白裝糊塗”。
即我就是漢室忠臣,因爲我一直都在服從朝廷的命令。
只不過他服從的是董卓的朝廷,而非劉協的朝廷。
如今孫羽要表奏他爲東菜太守,這便意味着。
他將成爲朝廷命官,有了自己的地盤和根基。
徐榮心中感激之餘,卻又有些忐忑。
他看了一眼劉備,見劉備微微點頭,便知道這是劉備的意思。
孫羽之所以提出這個建議,是有深意的。
徐榮是一個職業軍人,只服從朝廷命令。
若要收服他,光靠恩義是不夠的。
必須給他名分,給他地位。
以朝廷名義,讓他擔任東萊太守。
如此一來,作爲青州刺史的劉備,便能名正言順地統轄他,調用他。
這是收服徐榮的最好辦法。
法正站在一旁,也是滿臉意外。
他是扶風豪族,此前跟隨孫羽救駕有功,被封爲議郎。
雖然官階不高,但畢竟是朝廷命官,前途並不是完全沒有。
如今孫羽要表他爲齊國相,這便意味着。
他要離開朝廷,到地方上去任職。
法正心中盤算着,面上卻不動聲色。
劉協聽了孫羽之言,眉頭微皺。
他看向徐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對徐榮,他是沒有好感的。
當初董卓挾持他西遷長安,徐榮作爲朝廷封的中郎將。
名義上的朝廷大臣,卻沒有保護他這個天子。
反而助紂爲虐,率軍與諸侯作戰。
雖然徐榮是奉命行事,但劉協心中終究有幾分忌憚。
若讓徐榮擔任東萊太守,便是在青州安插了一個隱患。
然而,劉協又不好拒絕。
孫羽是當着羣臣的面提出的建議,若他拒絕,便是不給劉備面子。
況且,徐榮確實有才能。
留在身邊,劉協自己膈應。
若不用他,只怕他會投靠他人,甚至直接成爲袁紹助力。
屆時,反而成爲禍患。
思來想去,劉協決定答應下來。
他點了點頭,道:
“準奏,授徐榮爲東萊太守。”
徐榮連忙出列,跪倒叩首道:
“臣徐榮,謝陛下隆恩。”
劉協道:“徐卿平身。”
徐榮起身,退回班中,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他又看向法正,道:
“至於法卿....."
劉協沉吟片刻,道:
“法卿乃扶風豪族,救駕功臣,朕本欲留在身邊,以爲心腹。”
“如今孫卿要表奏法卿爲齊國相,朕......”
他頓了頓,看向法正,道:
“法卿,你意下如何?”
法正聞言,心中便明白了。
劉協這是不想放他走。
但劉協自己幾斤幾兩也清楚。
衆人表面給他這個天子一個面子,那是給你臉了。
但你要是真敢蹬鼻子上臉,那劉協還真鎮不住在座的幾人。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大家相互給面,相互體面。
我想留你法正在身邊當心腹,但劉備肯定不幹。
所以乾脆徵詢你本人的意見。
只要你本人同意,便也能堵住劉備集團的嘴。
法正此前與劉備有過一番交談,知道劉備心懷壯志,是天下一等一的豪傑。
他也明白,此番名義上跟隨劉協去渤海,似乎是歸順朝廷,實際上卻是歸順袁紹。
袁紹此人,外寬內忌。
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
法正認爲,袁紹並非明主,不適合自己。
自己好歹也是一個遊俠相性,怎麼也得跟劉備這樣同爲遊俠出身的人一起創業纔好。
如果能留在劉備身邊,在青州任職,自然再好不過。
想到這裏,法正便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年輕識淺,才疏學淺,只怕不
“臣懇請到地方上歷練幾年,積累些經驗。”
“他日若陛下有召,臣必當奉命前來。
法正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按照漢朝的慣例,官員一般都是先在地方上歷練。
積累經驗,然後再到中央爲官。
法正年輕,沒有地方行政經驗。
直接擔任朝廷大臣,確實不太合適。
劉協聽了法正之言,心中明白,這是法正在推辭。
他看了一眼孫羽,又看了一眼劉備,心中嘆了口氣。
他知道,法正之所以不願意留在朝廷,是因爲劉備。
劉備雖是新任青州刺史,但手下人才濟濟。
又有孫羽這樣的奇才,法正跟着他,前途不可限量。
脡大臣
而跟着自己,雖然名義上是天子近臣,實際上卻是個傀儡,處處受制於人。
兩相比較,法正選擇劉備,也是情理之中。
劉協雖然心中不捨,卻也知道強留不得。
他點了點頭,道:
“法卿既有此志,朕不強求。”
“準奏,授法正爲齊國相。”
法正大喜,連忙跪倒,叩首道:
“臣法正,謝陛下隆恩。”
劉協道:“法卿平身。”
法正起身,退回班中,心中暗暗感激孫羽。
他知道,孫羽之所以表奏他爲齊國相,是爲了讓他有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留在劉備身邊。
這份恩情,他記在心裏。
劉協見諸事已定,便道:
“今日議事已畢,衆卿若無他事,便散朝吧。”
羣臣齊聲道:“遵旨!”
散朝之後,衆人各自散去。
袁紹走到劉備面前,拱手道:
“玄德,恭喜恭喜。”
“青州刺史之位,非你莫屬。’
劉備連忙還禮,道:
“......袁公過獎了。”
“備才疏學淺,只怕難當此任。”
“日後還望袁公多多指點。”
袁紹笑道:
“......玄德客氣了。”
“你我同爲漢臣,理當同心協力,共扶漢室。”
“日後青州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劉備道:“多謝袁公。”
兩人相視一笑,各懷心思。
袁紹轉身離去,心中盤算着如何從韓馥手中奪取冀州。
劉備則帶着孫羽、關羽、張飛、趙雲、徐庶、孫乾等人,回到高唐。
然後着手將治所遷到平原。
自此,劉備也終於成爲一方州伯。
儘管目前實控之地只有平原一郡。
其他郡國還需要時間整合消化,拉找當地豪強世族。
但不論如何,這都是劉備向大業邁出的堅實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