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三名亂軍見孫羽分神,更加猖狂。
那獨眼亂軍大喝一聲,一刀砍向孫羽的手臂。
孫羽側身躲過,卻因爲重心不穩,整個人被馬車帶得往前一衝。
他急中生智,一腳將一名靠近的亂軍踢翻在地。
那人慘叫着滾落山谷,聲音在谷中迴盪,久久不絕。
然而,這一腳也讓孫羽身形一晃,馬車再次向外滑出。
孫羽大口喘着氣,雙臂已經痠痛難忍。
他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必須儘快脫身。
可若他鬆開繮繩,馬車必定墜入山谷,車上的女子也必死無疑。
他不能鬆手。
就在這時,那獨眼亂軍又衝了上來,舉刀便砍。
孫羽繮繩將纏在腰上,右手拔出腰間佩劍,格擋住那一刀。
刀劍相交,火星四濺。
另一名亂軍趁機從側面刺來一槍,孫羽急忙側身。
槍尖擦着他的肩甲劃過,帶起一串火星。
孫羽左右遮擋,又砍死一名亂軍。
但那獨眼亂軍甚是狡猾,不與孫羽正面交鋒。
只是圍着馬車遊走,時不時地砍上一刀,刺上一槍,讓孫羽疲於應付。
孫羽被馬車牽制,行動實在不便。
他既要穩住馬車,又要應付亂軍的攻擊,漸漸力不從心。
肩上的傷口開始滲血,手臂的痠痛也越來越難以忍受。
就在這時,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孫縣尉!吾等來助汝矣!”
一個粗獷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孫羽精神一振,回頭望去,只見管亥率着數十名騎兵,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管亥屬於孫羽部曲中的一員,故孫羽到哪,他便到哪兒。
管亥身長八尺,面如黑炭,手持一柄大刀,騎着一匹黑馬,氣勢洶洶。
他遠遠看見孫羽正與亂軍纏鬥,當即大喝一聲:
“兄弟們,衝!”
數十名騎兵如潮水般湧來,刀槍並舉,轉眼間便將那獨眼亂軍團團圍住。
那獨眼亂軍還想頑抗,卻被管一刀砍翻在地,當場斃命。
管亥翻身下馬,跑到孫羽身邊。
見孫羽雙手死死抓着繮繩,馬車懸在山谷邊緣,不由得大驚:
“孫縣尉!您這是......”
孫羽面上漲紅,額頭青筋暴起,咬牙道:
“救人!先救人!”
管亥這才注意到馬車上還有一名女子。
他當即招呼士兵:
“快!上來幫忙!把馬車拉上來!”
幾名士兵應聲上前,七手八腳地去抓繮繩。
可這馬車懸在半空,重心不穩,幾個人一時半會兒竟拉不動。
管亥也上前幫忙,雙手抓住繮繩,猛地一拉。
馬車晃了晃,往上挪動了一點點,卻還是沒有脫離危險。
“用力!一起用力!”
管亥大喊道。
幾名士兵一起發力,咬緊牙關,齊聲吶喊:
“嘿——喲——!嘿——喲——!”
馬車一點一點地往上挪動,車輪在崖壁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然而,就在馬車即將被拉上來的時候,那繮繩卻發出一聲不祥的撕裂聲。
“不好!”孫羽大驚。
話音未落,繮繩猛地崩斷!
馬車失去了牽引,轟然往下墜去!
千鈞一髮之際,孫羽沒有半分猶豫。
他鬆開斷掉的繮繩,猛地朝山谷撲去!
“孫縣尉!您瘋了!”
管亥大驚失色,伸手去抓,卻只抓住了孫羽的一片衣角。
那衣角在管手中撕裂,孫羽的身影已經撲出了崖邊。
風聲呼嘯,崖壁上的碎石被孫羽蹬落。
嘩啦啦地墜入深谷,良久才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
孫羽右手死死扣住崖壁上一塊凸起的巖石,左手緊緊抓住一名女子的手腕。
那女子整個人懸在半空,粉紅色的長裙在山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朵即將被風吹落的桃花。
馬車已經墜入了深淵。
孫羽親眼看見那輛車在空中翻滾了幾下,撞在崖壁的巖石上,碎成無數木片,四散飛濺。
馬車的殘骸連同車中那些歌的遺體,一起墜入了谷底,被黑暗吞沒。
但他沒有時間想這些。
他只覺得左手手腕一陣劇痛,那女子的重量幾乎要將他的手臂從肩窩裏扯脫。
右手扣住的那塊巖石也在鬆動,碎石不斷地從指縫間滑落。
“郎君......”一個輕柔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孫羽低頭望去,只見那女子正面看着他。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那是一種困惑,一種深深的、發自內心的困惑。
她不明白。
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願意捨己爲人,真正爲他人着想的人?
真的有嗎?
撲下懸崖,捨命相救。
“郎君,”少女輕聲問道,聲音在山風中飄搖,卻依然清晰動聽。
“妾與郎君不過萍水相逢,素昧平生,郎君何故捨命相救?”
孫羽咬緊牙關,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用力向上提了提,試圖將那女子拉上來。
但崖壁太過陡峭,他一隻手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勉強維持住兩人不掉下去。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孫羽終啓口,聲因用力而微啞。
“豈可輕自戕賊?娘子,螻蟻尚知貪生,況於人乎?”
少女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父母………………”
她喃喃地重複着這兩個字,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妾之父母,早爲山賊所戕。”
“妾於此世,已無父無母矣。’
孫羽心中一緊,沉默了片刻,又問道:
“然則......娘子竟無他親可念乎?”
“伯叔兄弟,姨母姑嫂,竟無一人耶?”
少女輕輕搖頭,那動作很輕很輕,卻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妾只一人,”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無親無故,無牽無掛。”
“此世上,無一人記掛妾,妾亦無所記掛。”
她說這話時,語氣中沒有自憐,沒有哀怨。
只是簡簡單單地陳述一個事實。
彷彿她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早已習慣了這種孤獨。
孫羽聽着這些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楚。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那個被董卓屠戮殆盡的孫氏滿門。
他也有過那種失去一切的感覺,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絕望。
但他還有仇要報,還有必要行,還有一條命要活下去。
可眼前這個女子,她什麼都沒有。
沒有仇恨,沒有希望,沒有任何值得她活下去的理由。
孫羽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看着少女,一字一句地說道:
“然則爲自己而活可也!”
少女聞言,整個人猛地一顫。
那雙原本平靜如死水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了一絲漣漪。
她呆呆地望着孫羽,嘴脣微微張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爲自己而活。
這五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那層厚厚的陰霾。
她從小就被教導,要聽話,要順從,要討主人歡心。
在富戶家中,她要討好養父母。
在宮中,她要討好天子。
在王司徒府中,她要討好王允。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人還可以爲自己而活。
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自己的命,也可以是自己的。
“爲......爲自己而活?”
少女喃喃地重複着這句話,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孫羽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只覺得右手扣住的那塊巖石又鬆動了幾分,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掉。
好在此時,崖邊傳來了管亥焦急的喊聲。
“孫縣尉!抓住繩子!”
一根粗麻繩從崖頂垂了下來,正落在孫羽身邊。
孫羽用右手肘夾住繩子,在腰間繞了兩圈,然後對少女道:
“娘子,抓住繩子!”
少女回過神來,伸出另一隻手,抓住了繩子。
崖頂上,管亥帶着十幾名士兵,齊心協力地往上拉。
繩子繃得筆直,一點一點地往上移動。
孫羽一手抓着繩子,一手託着少女,在崖壁上艱難地攀爬。
碎石不斷地從腳下滾落,崖壁上的荊棘劃破了他的手臂。
鮮血順着手腕往下滴,落在少女的粉紅色長裙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花。
少女仰頭看着孫羽,看着他咬緊牙關,看着他額頭暴起的青筋,看着他手臂上被荊棘劃出的道道血痕。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這世道,竟還有這樣的人。
這世道,竟還有人願意爲她流血。
終於,在管亥和士兵們的合力拉扯下,兩人被拉上了崖頂。
孫羽一滾身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他的雙手在不停地顫抖,手臂上滿是血痕,肩甲也不知什麼時候脫落了,露出一片青紫的瘀傷。
管亥趕緊上前,遞過水囊:
“孫縣尉,您沒事吧?”
孫羽接過水囊,仰頭灌了幾口,這才緩過氣來。
他擺了擺手,啞聲道:“無礙,皮肉之傷罷了。”
管亥鬆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被士兵們扶起來的少女,壓低聲音道:
“縣尉,這小娘子是什麼人?”
“您爲了她,連命都不要了?”
孫羽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朝貂蟬走去。
少女被兩名士兵攙扶着,站在崖邊。
她的衣裙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髮髻也散亂了大半。
幾縷青絲垂在鬢邊,在風中輕輕飄動。
但即便如此狼狽,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孫羽還是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張怎樣的容顏啊。
雪膚玉顏,不施粉黛而顏色如朝霞映雪。
眉如春山,黛色淡淡,似遠山含翠。
眼如秋水,清澈見底,卻又深邃得彷彿藏着千言萬語。
鼻樑高挺,脣若塗朱,下頜線條優美得如同工筆畫中走出的仕女。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映照得宛如從畫中走出的仙子。
粉紅色的長裙雖然沾滿了塵土,卻依然掩不住她那婀娜曼妙的身姿。
容光照人,不可方物。
恰似新雪初霽,滿月當空。
下鋪皓影,上轉亮銀。
而她站在這月色與雪色之間,便是那第三種絕色。
孫羽絕非好色之人。
他見過不少女子,無論是現代的所謂校園女神,亦或者古代豪族閨秀。
在戰場上更是見慣了生死離別。
他自認爲定力足夠,不會被美色所動。
然而此刻,初見這張容顏,他還是不免看得癡了。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怔怔地望着少女,彷彿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還在流血的手臂。
直到少女率先開口,打破了這個沉默。
她掙開士兵的攙扶,盈盈下拜,行了一個大禮。
她的動作優雅而自然,雖然是逃難之人,舉手投足間卻依然帶着一種大家閨秀的風範。
“妾身多謝郎君救命之恩。
少女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如珠落玉盤,“郎君大恩大德,妾身沒齒難忘。”
孫羽這纔回過神來,連忙還禮道:“娘子不必多禮。”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他說這話時,心中卻暗暗自嘲————
這哪裏是什麼舉手之勞,分明是拿命在拼。
少女抬起頭,目光與孫羽相接。
兩人對視了一瞬,又各自移開。
孫羽輕咳一聲,正色道:
“敢問娘子尊姓大名?方纔爲何要......要尋那短見?”
他本想說“尋死”,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過直白,便改了口。
少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她看着孫羽那雙清澈而真誠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信任感。
這位少年將軍,爲了救她連命都可以不要,她又有什麼不能對他說的?
“妾身乃幷州析縣木村人氏,”少女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低沉,“小字紅昌。”
幷州,析縣,木村。
孫羽在心中默默記下這幾個地名。
“妾父母早年爲山賊所害,”少女繼續說道,眼中沒有淚光,只有一種淡淡的哀傷。
“妾當時年幼,幸得一富戶收養,才得以活命。”
“那富戶家中養着許多歌,便被教習歌舞,以供賓客娛樂。”
孫羽聽着,眉頭微微皺起。
“後來,”少女的聲音更低了,“靈帝遴選宮女,便被養父母送入宮中,充作宮女子。”
“在宮中,妾因爲學管貂蟬冠,故衆人皆以‘貂蟬呼妾。”
“久而久之,本名倒無人記得了。”
貂蟬冠,那是漢代侍中、中常侍所戴的冠飾,上有貂尾和蟬羽,故此得名。
宮中能讓一名女子掌管這等冠飾,可見她必是生得容貌出衆,舉止端莊。
“再後來,”貂蟬輕輕嘆了一口氣,“靈帝便將賜入王司徒府中,爲歌姬。”
“妾在司徒府中數年,日日歌舞,夜夜笙歌,倒也無可說。”
眼前之人,便是號稱三國第一美人的貂蟬。
誠然,歷史上並無此人。
但她確實是有歷史原型。
《三國志》裏有,“卓常使布守中合,布與卓侍婢私通,恐事發覺,心不自安。”
《後漢書》裏有,“卓又使布守中閣,而私與傅婢情通,益不自安。”
這位董卓的侍妾,其實就是貂蟬的歷史原型。
而呂布也真的因爲跟她私通,導致內心不安,便有殺董卓之意。
所以老羅對於貂蟬的塑造,絕非是憑空虛構。
而貂蟬這個人物的魅力,也從來不是她的美貌。
而是那種敢爲國家先的勇氣、膽識、智慧與魄力。
爲西施易,爲貂蟬難。
西施只要哄得一個吳王便可。
貂蟬一面要哄董卓,一面又要哄呂布。
使出兩副心腸,裝出兩副面孔,大是不易。
周旋於虎狼之間,不可不謂之爲英雄。
在某電視劇裏,
王允讓貂蟬去實施連環計,貂蟬寧死不從,以至於王允不得不絕食相逼。
這其實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就是貂蟬之所以能夠施展連環計,並不是因爲她有多美。
天底下美人很多,不差你一個。
而在於你一定要非常主動,
因爲這種事情一旦泄露,就會招來滅族之禍。
原著裏的貂蟬得知自己要被當成工具人時,第一反應就是:
“望即獻與彼,自有道理。”
她是非常渴望去做這件事,去爲國家犧牲的。
就這種膽識魄力,願爲國家犧牲的大義,絕對配得上英雄二字。
不過,亂世中,這些女子本就如貨物一般被諸侯們倒來倒去。
如今爲孫羽遇着,也不知是她的幸事還是不幸。
貂蟬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
但孫羽聽得出來,這輕描淡寫的背後,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辛酸。
從富戶到皇宮,從皇宮到司徒府。
她就像一件貨物,被人送來送去,從一個主人的手中轉到另一個主人的手中。
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沒有人把她當做一個人來看待。
“今日軍士作亂,”貂蟬言及此,聲終微有波瀾。
“王司徒攜眷西遁,乃棄等於亂軍中。”
“妾之數姊,皆歿於亂刃之下。”
她語氣稍頓,深納息,“妾無所戀,故願就死。”
她說完,便垂下眼簾,不再言語。
孫羽聽完貂蟬的身世,心中感慨萬分。
他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那個溫婉賢淑的婦人。
若是她還活着,看見這樣一個孤苦無依的女子,一定會心疼得掉眼淚吧。
他也想起自己這大半年的經歷——
從孫氏滅門到投奔劉備,從平原縣尉到如今跟曹操追擊董卓。
他顛沛流離,卻也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自己的路。
可眼前這個女子,她卻連走路的機會都沒有。
她被人像貨物一樣倒來倒去,從來沒有爲自己活過一天。
孫羽沉默良久,纔開口問道:
“娘子既已脫險,不知接下來有何打算?”
貂蟬聞言,抬起頭來,望着遠處蒼茫的暮色,輕輕嘆息一聲。
那一聲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彷彿承載了她二十年來所有的無奈與悲哀。
“妾如一片落葉,”貂蟬喃喃道,聲音如夢似幻,“跌落成河,任河水衝去,卻不知自己已逝。”
孫羽聽着這話,心中一陣酸楚。
落葉跌落成河,河水衝去————這不就是她一生的寫照嗎?
從父母被害,到被富戶收養,再到入宮,賜入司徒府。
她從來都是被命運推着走,從來沒有自己選擇過什麼。
如今,連那推着她走的河水也消失了,她便不知道該往何處去了。
孫羽沉吟片刻,拱手道:
“娘子既然沒有去處,羽倒有一議,未知娘子肯納否?”
貂蟬抬眼看着他:“郎君請言。”
孫羽道:
“羽可遣人先送娘子詣滎陽權寓。”
“滎陽雖經兵燹,尚有民居可棲。”
“俟此地事訖,羽更爲娘子作長久之計。”
“不識娘子意下雲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