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泛白,荒狼的屋裏沒點大燈,只吊着一盞小油盞。
火苗縮着不肯抬頭,照得人臉一半亮、一半黑。
荒狼坐在燈下,案上攤着幾頁舊賬。
張屠死後,啞巷的賬換了人負責,該收的錢照收,街面上關於張屠兩個字,早已被擦得乾乾淨淨。
鍋也扣得很穩。
穩到外頭的人都信了……虎牙幫就是殺人兇手,他們也確實倒黴,數百口人就這麼死了。
但在荒狼心中,這事還沒完,殺他的人就是打他臉,這賬必須討回來。
他指尖夾着一片薄鐵翻絲,輕輕往燈火上一烤,那是在張屠屍體上找到的。
翻絲捲起,弧度一收一放。
他盯着那點弧度,彷彿在辨一條看不見的刀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薄得沒有半點溫度。
門簾被風掀了一角。
李奕走了進來,鞋底的水沒敢甩,站得離門檻半步遠,連呼吸都壓得輕,生怕把霧帶進來。
荒狼沒抬眼,只用指節在舊賬上輕輕敲了兩下:“說。”
李奕嚥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
“您先前猜的沒錯……我這幾日一直讓人盯着葉霄的行蹤,他確實非同尋常。”
他頓了頓,又快速補充:“而且就在昨日,他成了蒼龍武館內門學員。”
屋裏那盞油盞的火苗,忽然縮得更細了一絲。
荒狼的指尖停了一瞬,把薄鐵翻絲放回案邊,把那點鋒利壓了下去。
他終於抬眼,眼神卻不興奮,反而是在確認一筆遲到的賬:
“能進內門,說明樁功大成,命比我估的硬,也比我估的更強。”
李奕忍不住開口:“狼爺……無端動一個武館內門學員,會出大事。武館那邊是明面規矩,牽出來,就連堂主也兜不住。”
“用不着你提醒。”
荒狼語氣仍淡:
“張屠的事早已揭過,唯一能動他的理由也跟着沒了,我現在如果把人抓來剁,只是引火燒身罷了。”
李奕一怔。
他以爲荒狼不會罷休,畢竟根據他以往經驗,只要被荒狼盯上的獵物,就沒誰能從其掌心逃脫。
荒狼低頭,把那幾頁舊賬一張張疊整齊。
動作不急,甚至有點耐心。
彷彿獵人把陷阱重新埋好,只等風把味道送回來。
“武館的內門學員,明面上不能動。”荒狼淡淡道:“可下城最不缺的,就是死在暗地裏、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奕臉上,命令壓得很實:
“你親自盯着葉霄。”
“他在哪落腳,跟誰走得近,接了什麼任務,又掛了哪裏的名,一件都別漏。”
李奕背脊一涼,立刻應道:“是。”
等到李奕走後,屋裏只剩霧與燈。
油盞火苗輕輕一抖。
荒狼把薄鐵翻絲重新夾起,在燈下看了一眼,心裏已把後路算了一遍。
他眼底那點興味亮了一瞬,又被他自己壓平。
“內門學員……”
荒狼低低笑了聲,慢慢咬出一句:“若真是圈不起來的崽,那就只能抹掉了。”
身份轉變後的葉霄,已經不是他能隨意抹殺,還不用付出代價的人。
他嗅到了血,卻不急着咬。
他要等的是一個時機,一個能讓他一口咬斷對方喉、還不沾半點腥的時機。
……
內城與啞巷的交界區。
這裏與內城比,天亮得慢,環境也更差;可比起啞巷,已經好上一大截。
巷口的攤子剛支起來,熱氣冒得薄,人聲也薄。
葉家那間小院裏卻熱鬧得不正常。
老太太坐在炕頭,腿上蓋着舊棉被,手裏攥着一串佛珠,嘴角咧得快合不上。
“我就說!”
她嗓門一拔,恨不得鄰里都聽見:“我葉家有福!我葉家的孫子有出息!”
二叔在旁邊端着一碗熱湯,臉上堆着笑,笑裏卻全是算盤的光:“娘,您小點聲,我們現在身份可不同了,別讓外人笑話。”
老太太瞪他一眼:“笑話什麼?他們敢笑?他們是嫉妒!”
三叔坐在桌邊,剛喝一口茶,茶葉梗在喉嚨裏,咳了兩聲才壓住,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
“嫉妒是肯定的,武館內門啊……邊上這幾戶誰家出過?就算內城裏頭那些人家,也沒幾家的孩子有這能力。”
三嬸一邊抻着新補的衣領子,一邊抿着嘴笑:“我早就看出來衝兒不一樣,從小就沉穩聰明,也只有這樣的人,才壓得住福氣。”
葉衝坐在一邊,手裏捧着碗,被誇得臉頰發燙。
他眼神飄了一下,不敢對上任何人的眼。
他有心解釋,可看到家人們的模樣,話又卡在喉嚨裏。
院門外有人路過,笑臉上堆笑:“聽說你們家孫子成了武館的內門學員?真是恭喜恭喜!前途不可限量!”
老太太立刻接話,聲音更響:“可不是!就是我乖孫兒,葉衝!我就知道他不會讓我失望,這不一聲不響就進了內門!”
那路人愣了愣,遲疑道:“可我怎麼聽說,成內門學員的人,是住在啞巷那邊的?”
二嬸從竈房探出頭,搶着把話堵死,笑得甜卻尖:
“你說的那一個,才進去武館不到一個月,哪能跟我家衝兒比?啞巷出來的命,能爬進外門都該偷笑,怎麼可能進得了內門,簡直癡人說夢!”
路人訕訕笑了笑,也以爲自己聽錯了,畢竟作爲家人,對方說的怎麼可能有錯,當即道了幾句喜後,就離開了。
院裏氣氛反倒更熱。
二叔把湯碗放下,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算盤打得更響:
“娘,既然衝兒進了內門,那就不能再照以前那套。他的衣袍、靴子、練功用的藥,都不能馬虎,才能不被人看輕。”
老太太把佛珠一甩:“你說的沒錯,這些全都要置辦!我孫兒在武館裏出人頭地,穿得寒酸算什麼樣子?別人還以爲我們葉家不懂事!”
三叔笑了一聲,眼裏卻沒笑意:“置辦可以,錢從哪來?”
二嬸立刻接上,嘴上是情分,話裏全是刀:
“這還用問?咱們是一家人,當然一起想辦法。再說了,衝兒一旦立住名頭,往後我們誰不沾光?”
她頓了頓,又添一筆:
“有了內門的名,外頭做生意也好,賒賬也好,誰還敢不給面子?而且別忘了,再有一個月就是武考,等到衝兒成了武秀才,我們所有人都能跟着雞犬升天。”
葉衝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說自己還是外門,怎麼就成了內門。
可那一聲聲內門與誇讚,往心裏一灌,他反而更難開口。
“衝兒。”
老太太滿臉滿意:“你看,奶奶當年多英明?一句話就把家裏的希望壓在你身上,你大伯那一家沒用的東西,還整天怪我偏心……他們根本不明白,我這叫慧眼識珠,早就看出你是一家子的希望。”
她說完,又把話補得更重:
“你放心,你在武館裏要什麼,奶奶都給你頂着。”
“方纔你爹說得對,衣袍要新的,靴子要好的,藥更不能缺……若缺了藥,練功就慢一步,慢一步,就要被人踩一輩子。”
老太太佛珠一勒,把這條路勒得更緊:“我孫子不能慢。”
葉衝手裏那碗湯還捧着,碗沿卻已經涼了。
他想說一句“我其實不是”,可那聲聲承諾壓在胸口,讓他一句都吐不出來。
二叔在旁邊連連點頭,嘴上跟着“娘說得對”,眼底卻已經開始算另一筆賬:
“娘,您疼衝兒是應該的,可要維持好衝兒的體面,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三叔捻着茶杯,慢悠悠接了一句:“確實不是小數目。”
二嬸立刻抿嘴笑:“對啊,衝兒這種福氣,得用大把的錢養着,養好了,以後回饋的是我們全家。”
老太太聽得越發心熱,擺擺手,把錢這件事一揮而過:
“錢我來想辦法。”
“我還有點壓箱底的東西,你們不需要擔心。”
二嬸立刻插進來,語氣又甜又急:
“娘!您那點壓箱底的,放在以往可能夠,但現在衝兒已是內門學員,開銷可比以前大得多。”
她一轉眼看向二叔,話鋒順得極快:
“咱家又不是沒路子。”
“啞巷那邊,不就有現成的錢麼?”
屋裏氣氛輕輕一頓。
二叔頓時被點醒,笑道:“對啊!不是還有那一家!”
三叔皺眉道:
“那不懂孝道的臭小子,在北爐拿命換錢,三天一結,那些錢是實打實的沒錯……不過你們難道忘了,上回娘已經親自出面,他還是把我們給趕出來。”
他想起上次的經歷,語氣立刻冷了下來:
“一個啞巷出來的雜種,翅膀還沒長硬,就敢跟長輩們擺臉色,真是生條狗都比生他好。”
這句話一出,老太太臉上的笑淡了半寸。
葉霄疼不疼,她不在乎。
被忤逆這事讓她不舒服,作爲葉家的掌權者,她早已習慣家裏人的順從。
老太太佛珠在指間轉了一圈,慢慢道:
“既然葉霄不懂規矩。”
“就得教到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