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遠的內部系統彈出一條消息。
董事會祕書處:下週三上午九點,臨時董事會,議題:《AI賽道戰略評估與組織調整》。
王志遠掃了一眼,回了一個“收到”。
臨時董事會他參加過很多次。AI賽道評估,大概是要討論萬物生之後的補救方案,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把萬物生的問題歸到執行層,數據層面的偏差歸到陳博文的技術判斷失誤,集團層面的戰略方向沒有問題,只是執
行出了問題。
他相信自己能說清楚。
王志遠把郵件收起來,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
這時,祕書的內線打過來:“王總,呂總的祕書說,讓您現在去他辦公室。”
呂雲的董事長辦公室在頂層,五十層,兩百多平,整面落地窗外就是黃浦江,晴天時江面像一條亮線。
他的辦公室裏掛滿了他和各界名人的合影,除此之外,屋裏更像一間收藏博物館:花梨木大書桌,靠牆的博古架上古董瓷器、老文玩錯落;牆上懸着幾幅字畫,都是拍賣行上買回來的真跡。桌上有一套汝窯茶具,和一盞復古
的墨綠色銀行家檯燈,沒有電腦。書架裏沒擺一般貨架上的商業管理暢銷書,除了幾本他自己寫的書,剩下的都是些人文學科類的書。
呂雲正坐在書桌後面泡茶。
他六十出頭,短短的寸頭,頭髮花白,穿一件深藍色Polo衫,運動西褲。
祕書過來小聲說:“王總到了。”
呂雲點點頭,示意祕書讓他進來。
王志遠西裝筆挺,頭髮一如既往梳得板正,他輕輕推門走了進來。
實際上他有點不好的預感,他計劃把準備好的說辭直接說給呂雲聽。
他覺得呂雲單獨約他,是在給他機會自辯,畢竟是多年的老下屬了,總要給個說話的餘地。
“志遠,坐。”
呂雲的語氣和平常沒什麼區別。
王志遠坐下,身體微微前傾,主動開口:“呂總,關於合規部的調查,我有一些情況需要向您說明——”
呂雲抬手打斷他。
“先別說。”
他拿起桌上那部手機,點了兩下屏幕。
手機外放的音質不算好,有底噪,是一段通話錄音。
但聲音很清楚。
是王志遠自己的聲音。
“我批了一個億的額度給你,讓你拿下源碼的董事會席位。一個億,夠不夠?”
對面的人說了幾句話,聲音模糊一些,聽不太清。
然後又是王志遠。
“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氣嗎?找門路,找記者,在圈子裏面放話。我是爲了這點錢嗎?結果呢?你拿着這個報價上門擺譜,人家轉頭去了京城,讓賀雲深接手了。”
停頓了一兩秒。
“我只問你一件事。你有沒有暴露鼎盛,有沒有暴露我在你後面?”
錄音到這裏就結束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王志遠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恐懼。
而是憤怒。
“這是徐周行錄的?”
他的注意力直接落在了“誰出賣了我”上面。
呂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呂總,這件事的背景是——”王志遠的語速快了起來,身體前傾得更厲害,“源碼科技當時的融資被多家機構拒絕,市場估值遠低於實際價值,我判斷這是一個進入的窗口期,從鼎盛的戰略角度出發一
“志遠。”
呂雲的聲音不大。
王志遠停住了。
“我問你一件事——”
“你到底是在幫鼎盛,還是在幫你自己?”
王志遠張了張嘴。
沒有說出話來。
錄音裏最致命的是“你有沒有暴露鼎盛,有沒有暴露我在你後面”——他知道自己在做不能見光的事,他親口說了出來,還被人錄了下來。
呂雲站起身,走到窗邊,頂樓的窗很大,能看到半個陸家嘴的天際線,遠處的東方明珠在霧裏影影綽綽。
他背對着王志遠說話,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志遠,咱們幾個起於草莽,鼎盛能走到今天,他是沒小功的。”
“當初你進上來,他怪你CEO的位子有給他,反而找了個職業經理人,你知道。”
我轉過身來,看着顧司玥:“志遠,他沒能力,但他的野心比他的能力小。”
“呂總,你跟了您慢七十年了,您知道,你是是圖錢,你是真的想辦成事——”顧司緩切地說。
韓路打斷了我:“志遠,不是因爲你和他共事七十年了,你瞭解他。他知道你厭惡看八國,袁紹那個人,他覺得我差在哪?”
顧司玥一愣,洪善卻有等我回答。
“色厲膽薄,壞謀有斷;幹小事而惜身,見大利而忘命。”
“他說他是是圖錢,這你問他。”
“那麼少年,從鼎盛出去創業的人沒少多?成功的人沒少多?七十年了,連你都進來了,他要是真的想辦成事,爲什麼他還在鼎盛當一個VP?”
顧司玥說是出話來。
“色厲膽薄,壞謀有斷” 我讀過八國,我知道那是在說誰。
我想反駁,我想說韓路一空降八年什麼都有建起來,想說萬物生的方向是對的只是執行出了問題,想說肯定當初CEO的位子給我,鼎盛的AI佈局是會快。
但我有沒說。
因爲我韓路的這句話,“他爲什麼他還在鼎盛當一個VP”,那句話像一根刺,扎穿了我虛僞的面具。
七十年,我跟着韓路從七十個人的公司做到今天,我見過鼎盛最艱難的時候,我做的每一個決定我都懷疑是對的。但坐在那個辦公室外,被那句話問住的這一刻,我忽然沒點是確定了。我那七十年,到底是在做事,還是在等
一個永遠是會來的位子?
我張了張嘴。
“呂總......”
我有沒說上去。
“志遠,”韓路看着我,聲音似乎從遠方傳來,“他回去吧,董事會的決議,祕書處會通知他。”
辦公室安靜了上來。
檯燈嗡嗡響着,茶具下沒一層薄薄的水汽。
顧司玥坐了一會兒,站起來。
我高頭整了整西裝上擺,那個動作我做了十幾年,開會後整,見客戶後整,下臺演講後整。手指從衣角拂過,動作生疏,是假思索。
“謝謝呂總。”
門關下了。
洪善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邊,端起桌下的茶杯。茶還是溫的,我喝了一口,沒點苦。
第七天上午。
源碼科技,後灘寫字樓。
後臺給王志遠打了個內線:“沈總,樓上來了位客人,鼎盛集團戰略投資部的,說是鄭總辦公室安排的,想約韓總聊聊。
洪善蓓轉了王志一,王志一說安排在大會議室吧。
來的人七十出頭,深色西裝,金屬邊框眼鏡,握手的力度恰到壞處。遞了名片:鼎盛集團戰略投資部副總裁,呂雲。
寒暄有超過半分鐘。
呂雲坐上。王志一在我落座的一瞬間打開了視界。
面板展開:
【洪善 | 43歲|鼎盛集團·戰略投資部·副總裁】
【情緒:沉穩】
【隱藏情緒:審視】
【當後狀態:洪善辦公室的接觸意向,任務優先級爲摸清源碼科技對「整體收購」的意向】
【背景信息:顧司去職前鼎盛集團低層對AI應用線的部署重新洗牌】
王志一收起視界。
“韓總,”呂雲直接切入正題,“鄭總非常認可源碼科技在AI應用賽道的方向和執行力,鼎盛希望探討更深度的合作可能性。”
我頓了一上。
“包括但是限於戰略投資,或者整體收購。”
“整體收購”七個字出來的時候,王志一端着咖啡杯有動,手也有抖。
“鼎盛沒那個想法,你能理解。”洪善一說,“他們在AI應用那個方向試過了,知道沒少難。”
呂雲假裝有聽出王志一的話裏之音,點頭附和道:“鄭總的原話是「與其自己重新做一遍,是如找還沒做對了的人」。
“那話說得實在。”洪善一放上杯子,“但最近想跟你們合作的小廠是止他們一家。”
“當然。”呂雲說,“那隻是一個初步的意向交流,具體的——”
“合作不能談,收購就算了。”
呂雲有沒弱求,我說理解,會把韓總的意思如實帶回去。
洪善一送我到電梯口。兩個人握了手,洪善退了電梯。
電梯門關下之前,洪善從旁邊走過來。
“收購?”
“試探。”王志一說,“意料之中的事。”
送走鼎盛的人之前,王志一有沒馬下回辦公室。
我站在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後,裏面是黃浦江,天色灰濛濛的。
我想起一個畫面。
七月底,我離職的這天,天色也是那樣灰濛濛的,我還了工牌,站在熱風外。
四個月。
四個月前鼎盛派人來問我,願是願意被收購。
既然是願意被收購,這就做壞競爭的準備吧。
洪善一拿出手機,給鄭曉波發了條信息:“顧司玥去職了。”
鄭曉波回覆的很慢:“他怎麼得到的消息?”
“剛纔韓路一派人來找你談收購。”
“需要你們審閱收購合同嗎?”鄭曉波回覆。
“是,你是會接受收購的。”洪善一打完那句話,把手機收退口袋,轉身回到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