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董飛,穿了件深藍polo衫,氣色比外灘晚宴見那次差很多,黑眼圈很明顯。
“又見面了,剛纔我在屏幕上看見你的項目了。上次你還說看不懂AI編程,結果你是全場看得最明白的那個。”
韓路一笑了下:“還在學習。”
“行,這話我信。”董飛端起咖啡杯,往創始人那排努了努嘴,“你也來這兒找錢?”
“是啊,董總呢?”
“C輪。”董飛吹了下咖啡,“雙減把整個教育賽道都搞臭了,我們做的是成人教育,跟K-12沒關係,但投資人一聽「教育」倆字就搖頭。我都想改名叫「AI教育」了,好歹能多聊三分鐘。”
他問韓路一的項目怎麼樣,韓路一簡單說了幾個數字,董飛聽完陷入了沉默。
過了好一會,他嘆了口氣:“你這是挑人,我這是求人,差距太大了。”
兩個人靠着茶歇臺聊了幾分鐘,韓路一發現在很多問題上跟董飛都有共鳴。
“這種事沒法跟員工說,跟家裏人說了也是添堵,跟投資人就更不能說了。”董飛頓了頓,“只能跟同樣創業的人聊。”
韓路一點了點頭,感同身受。
“活動散了來我這喝茶啊。”董飛說。
茶歇結束的鈴聲響了。
韓路一又一輪一輪聊下去。
最後一輪,對面坐下來一個男人,三十出頭,胸牌上寫着【新銳基金·徐周行·合夥人】。
這人跟前面的都不一樣,不急着要數據,上來先聊行業判斷。
“AI代碼生成和檢測這個賽道我們跟了半年了,國內外的產品都看了一遍,你這個產品做質量保障,切入角度太好了,不同凡響。”
韓路一點了下頭,沒接話,等他繼續。
“如果有機會參與,我們希望做領投,估值這塊我們可以給到行業頂級,條款也可以談得寬鬆一點。另外我們在大企業那邊有不少資源,可以幫你們對接。”
估值高,條款松,還願意幫對接客戶,很有誠意了。
【可信度:極低】
【資金結構:多層嵌套】
【實際關聯控制人:王志遠】
面板上的字安靜地浮了一秒,消失了。
王志遠,又是他。
韓路一不動聲色,繼續聊完剩下的幾分鐘。
鈴聲響了,兩人握手,徐周行堅持掃了韓路一的微信。
“回去讓團隊看看,有消息聯繫您。”韓路一說。
徐周行笑着點頭離開。
活動結束,創始人和投資人三三兩兩散場,有幾個投資人主動走過來加微信,陸明洲在旁邊挨個加了。
出了樓,兩人走到停車場。
陸明洲問:“感覺怎麼樣?”
“感覺真想出錢的沒幾個。”
陸明洲點了下頭:“對,這種活動不是成交的地方,讓他們知道有你這個項目就行了,後面有興趣的還得單獨談。今天主要是讓你來適應一下和投資人打交道的節奏,我們現在反而不着急融資。”
韓路一問:“爲什麼不急了?”
“增長這麼快,每多一個月數據,估值就往上走一截,現在去談,估值八千萬,再等兩個月,可能就一點五個億了。”
韓路一讓陸明洲先回張江了,自己去了董飛的辦公室。
董飛的公司在徐匯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前臺寫着“翰林在線”,旁邊畫着一個學士帽。
辦公區不大,但工位明顯鋪得比人多——靠窗那排全空着,椅子整整齊齊推進桌底,顯然很久沒人坐了。角落裏一間玻璃隔出來的錄播室,裏面架着環形燈和提詞器,牆上貼着隔音棉。幾塊白板上畫着課程排期表,有些格子被紅筆劃掉了。
董飛帶他穿過辦公區,路過的員工不多,但都在低頭幹活,空氣中有一種緊張感。
進到他辦公室,桌子上鋪滿了打印出來的材料,董飛上去一邊把紙碼在一起放好,一邊說:“商業計劃書,都寫了第七版了,每見一個投資人改一版,比我當年寫畢業論文勤快多了。”
他從後面的書櫃裏搬出一套功夫茶具來,燒水,燙杯,從茶磚上撬了塊普洱投進蓋碗,熟練的泡了頭道茶然後倒在一隻紫砂蛤蟆的頭上,第二泡才一人一杯,推了一杯在韓路一面前。
“今天的活動怎麼樣?有感興趣的嗎?”董飛問道。
“有幾個,回去再看看。”韓路一回答道。
董飛笑了一聲:“你這是凡爾賽。”
“當年我拿B輪的時候,在線教育是風口,八家機構搶,最後挑了兩家領投,估值比我自己報的還高兩成。投資人跟你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我們長期看好這個賽道」。”董飛看着茶杯,“幾年過去了,風口沒了,那些說長期看好的人,每天在出去找人接盤。”
“C輪不好融資?”
“C輪的問題不是沒人問,”董飛說,“是B輪估值給得太高了。”
“B輪估值兩個億,現在業務數據實際撐得住不到一個億,C輪如果按實際來——”
“棘輪。”
“對,B輪協議裏有反稀釋條款,C輪估值一旦低於B輪,之前的投資人自動補償股份,我的股份就被攤,降得越狠,攤得越薄,攤到最後,公司就不是我的了。”
韓路一看着董飛,想起在外灘晚宴上創業者們的討論。
“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要麼找到一個願意平輪進的新投資人,不觸發反稀釋。要麼自己把增長拉起來,讓估值站得住。”
董飛端起茶杯一口悶了。
“你知道創業最難受的是什麼嗎?”
韓路一回想起被鼎盛圍剿以來自己左右奔突,發現自己也有答案,只是可能跟董飛的不一樣。
董飛沒等他回答:“沒錢也難受,但沒錢是個具體的問題,具體的問題總能想辦法。最難受的是不能跟任何人說。”
他伸出手:“跟員工說,人心散了,簡歷當天晚上就掛出去。跟投資人說,他們恨不得現在就把你賣掉。跟老婆說,她嚇得晚上睡不着覺。”
“所以只能跟創業的人說。”韓路一說。
董飛笑了:“對,只有創業的人聽到「賬上還能撐三個月」不會勸你放棄,因爲他們自己也差不多。”
他接着問:“你還有幾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