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淵坐在井安區的辦公室裏,面前有兩塊屏幕。左邊是CodeSafe後臺,右邊是論壇,中間放了一杯涼透了的美式。
自從“被優化程序員”的博客和視頻爆火以後,CodeSafe日新增註冊從均值一百五,掉到了九十出頭,趨勢很難看。
社區討論的風向也變了。兩週前還是“CodeSafe vs BugKiller誰更好”,現在首頁熱帖標題是“被裁員工做的產品碾壓斯坦福博士”。
技術比較變成了故事比較。
在故事這條賽道上,趙文淵沒有贏面。
他回想起王志遠的話,“不着急。但你要記得,機不可失啊。”
三天了,他還沒回復。
十五萬家企業客戶的渠道,鼎盛雲的品牌背書,聽起來像條通天大路。
但趙文淵在硅谷見過太多這種劇本的結局,小公司接了大廠的渠道,第一年是合作夥伴,第二年是核心供應商,第三年創始人的名字從官網上消失了。
他從谷歌辭職回國創業,不是爲了給又一個大廠打工的。
趙文淵切到CodeSafe公測數據面板。
公測兩週,用戶好評率82%。項目檢測準確率領先行業基準,有三家中型公司在聊採購。
數據不差,差的是敘事。
他點開公測反饋的收藏夾,翻了五分鐘。一個前端團隊說“CodeSafe幫我們上線前攔了兩個P0”。一個獨立開發者說“第一次覺得代碼審查不是走形式”。
產品是好產品。
趙文淵關掉聊天記錄,打開社交媒體的編輯框。
打字。
刪掉。
又打字。
又刪掉。
……
五月十一號,下午兩點。
趙文淵的帖子出現在技術論壇、推特和微博,同一段話,一字不改。
“NullPointer在《檢測率就是一切》裏說過一句話,「工具好不好,跑一遍就知道。」
我同意。
所以我提議:公開、透明、社區監督的橫向評測,CodeSafe vs BugKiller,同樣的代碼庫,同樣的評判標準,全程直播,數據公開。
讓產品說話!”
技術圈立馬就炸了。
“臥槽趙博士要單挑NullPointer”
“今年科技圈最好看的對決。沒有之一”
“獨立開發者 vs融資團隊,被裁P7 vs斯坦福博士”
“來了來了,這纔是正經比武”
“驕傲不允許他認輸,respect”
帖子二十分鐘衝上熱度第一。
蘇念念截圖發過來的時候,韓路一正在Bug Café喫老周新出的雞排飯,他放下筷子,點開截圖。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看到了嗎”
“他用你的原話發的挑戰”
“他自己送上門了”
韓路一把筷子撿回來,夾了塊雞排,騰出左手打字。
“接。”
“就一個字?”
“他想比,就比。”
三十六度科技的的編輯聯繫上了韓路一,請纓主持直播橫評。
韓路一同意,趙文淵那邊也同意了。
評論區有人刷:“36度這波主持,流量賺翻了。”
五月十二號。社區投票選擇測試項目。
韓路一以NullPointer賬號發了一條建議:
“公平起見,測試方案應覆蓋不同規模的代碼庫,畢竟用戶的項目什麼體量都有。建議分三輪:小型項目(3萬行左右)、中型項目(10-20萬行)、企業級大型項目(30萬行以上)。同一批代碼庫,同樣的評判維度。”
帖子底下清一色叫好。
“支持分梯度測試,這纔是科學方法論”
“NullPointer格局打開了”
“這個提案本身就已經贏了一手,你提出公平方案,對方只能同意”
趙文淵回覆:“完全同意,覆蓋不同規模纔有說服力。”
有人在帖子底下提了個關鍵問題:“公開項目兩家都可能預訓練過,測出來算什麼?得用沒見過的代碼才公平。”
三十六度科技的老趙出面協調,三家企業贊助商各捐了一個即將開源的私有項目,雙方此前都不可能接觸過。代碼在直播前由第三方公證封存,直播時才解封接入。
最終方案確定——
Round 1:某初創公司Go微服務框架,約3萬行。
Round 2:某中型SaaS公司Python數據處理平臺,約12萬行。
Round 3:某上市公司Java企業級核心繫統,約35萬行。
三十六度科技當晚發公告。
“AI代碼審查工具公開橫評直播,5月14日晚7點。三輪測試代碼庫由企業贊助方捐贈,雙方此前均未接觸。第三方公證封存,直播時解封。實時數據公開,社區全程監督。”
五月十三號,預約人數破三萬。
技術論壇開了專帖:“CodeSafe vs BugKiller,你押誰贏?”
投票結果很微妙:55%押BugKiller,45%押CodeSafe,差距沒拉開。
“BugKiller社區口碑更好,但CodeSafe有完整團隊+企業方案+博士背書”
“NullPointer一個人打十五人?你認真的?”
“別看人少,上次那個用戶說CodeSafe漏報了三個Bug。”
“個例”
“你去看評論區,不止他一個人”
十幾家科技自媒體出了分析文章,從各種角度預測結果。馬小飛也想做預測視頻,被韓路一一條消息摁住了。
“賽前別發。我剛提了公平測試方案,你這邊立刻出預測視頻,評論區第一條就是「NullPointer團隊賽前搞輿論」。”
馬小飛:“那我憋着?”
韓路一:“憋着,結果出來之後你剪精華,那個流量是預測視頻的十倍。”
馬小飛點了點頭。
“有道理,那我先把腳本準備好。”
五月十四號。
蘇念念坐在海狸科技的工位上,面前開着一個空白的運營週報模板。她已經盯着它二十分鐘了。
年假回來第一天,空降總監把她調到了運營支持崗。產品文檔權限關了,數據看板進不去了,技術評審不叫她了。美其名“你先在運營這邊過渡一下。”
下午兩點的時候,產品羣裏彈了一條消息,她之前帶的那個AI代碼審查項目,這周要做用戶訪談方案。新接手的人@了全組問誰有用戶聯繫人表格。
蘇念唸的電腦裏就有,她做了三個月的用戶調研,每個聯繫人都是自己一個個加的。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
沒人@她。
她縮小週報窗口,打開BugKiller的系統監控頁面。比賽代碼庫封着拿不到,但BugKiller自己的狀態得確保萬無一失。她遠程跑了一遍內部基準測試,檢測引擎響應、併發處理、各語言解析器穩定性,全部綠燈。
給韓路一發了條消息:“系統沒問題,就是不知道封的那三個項目什麼情況,盲盒。”
韓路一回得很快:“能控制的都控制了,剩下的交給產品。”
蘇念念看着這條消息,又看了一眼運營週報的空白模板。
五點半她準時下班。揹包裏裝着筆記本電腦。
五月十四號,晚上六點五十五分。
三十六度科技直播間開了。
畫面正中分屏,左邊CodeSafe的Logo,藍底白字;右邊BugKiller的Logo,黑底紅字。
在線人數從八千跳到一萬二,從一萬二跳到一萬八。還在漲。
彈幕已經刷起來了。
“來了來了”
“博士別慫”
“NullPointer加油”
“我從下午三點等到現在”
“誰也別說話等結果”
三十六度科技的演播廳不大,兩排座位面對面擺着,中間隔了三米。左邊CodeSafe,右邊BugKiller。頭頂有四臺攝像機,正前方一塊大屏實時投數據。
趙文淵坐在左邊的座位上,穿着熨的沒有褶皺的白襯衫,領口的釦子只鬆開最上面一顆,他朝鏡頭點了點頭。
五米外,韓路一在右邊座位坐下來,他穿一件白色衛衣,胸口寫着“Debug the World”。他關掉了所有多餘的窗口,屏幕上只留一個終端和BugKiller的管理後臺。
打開視界。
趙文淵頭頂浮出一行淡藍色的字。
【趙文淵|31歲|CodeSafe創始人/CEO】
韓路一多看了一眼,信息展開——
【情緒:平靜(隱藏:高度緊張)|核心訴求:證明技術價值|行爲模式:背水一戰型決策者】
平靜是真的,緊張也是真的,這人是抱着孤注一擲的心態來的。
韓路一收回視線。
開場前五分鐘,趙文淵站起來走過去,伸出手。
“NullPointer,久仰。”
韓路一站起來握了一下:“趙博士,產品做得不錯。”
韓路一沒在客套,趙文淵的方向沒錯,只是在錯誤的時間打了一場不該打的仗。
趙文淵笑了笑:“彼此。”
握完手各自回到座位,攝像機拍到了這一幕,彈幕瞬間炸了一波。
在線人數破兩萬。
主持人站到大屏幕前。
“各位觀衆晚上好,歡迎來到三十六度科技「AI代碼審查工具公開橫評」直播間。”
“規則此前已經公佈,今晚,CodeSafe和BugKiller將在相同代碼庫、相同條件下進行三輪測試,所有數據實時呈現,社區全程監督。”
“第一輪測試項目,Go微服務框架,代碼量約三萬行。”
“現在——”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