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路一的話音剛落,陳副區長心裏就是咯噔一下。
能做到這個位置的哪個不是人精,他馬上就聽出了韓路一話裏的弦外之音。
原則上想上市,那就是不想上市啊。
可是——
爲什麼不想上市...
馬小飛盯着手機屏幕,指尖懸在發送鍵上方,遲遲沒按下去。那句“好的”像一枚沒熟透的青杏,酸澀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他下意識把手機翻轉扣在桌面上,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掉張彪一那個名字帶來的所有躁動與慌亂——可那行未讀消息的紅色角標,像一粒燒紅的炭,在他視網膜上烙下灼燙的印子。
窗外,海城七月的陽光正毒,白晃晃地潑在水泥地上,蒸騰起一層浮動的熱浪。工作室裏沒空調,只有一臺老舊的落地扇呼啦呼啦地轉着,扇葉蒙着薄灰,吹出的風帶着鐵鏽味和塵土氣,非但沒降溫,反而把人心裏那點焦躁攪得更勻、更密。馬小飛扯了扯領口,襯衣第三顆紐扣不知何時崩開了,露出一小片泛紅的鎖骨。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指尖冰涼,掌心卻溼漉漉的。
他忽然想起上個月在源智總部那場倉促的飯局。張彪一坐在他斜對面,西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正慢條斯理地切牛排。刀叉碰在瓷盤上發出清脆的“咔”一聲,他抬頭看了馬小飛一眼,沒笑,眼神卻像探照燈掃過,把人從裏到外照得通亮。馬小飛當時正低頭戳着盤子裏一塊半生不熟的蘆筍,筷子尖一滑,蘆筍彈起來,濺了點醬汁在他剛換的白襯衫前襟上——那會兒他腦子裏想的不是污漬,而是張彪一剛纔切牛排時手腕轉動的弧度,穩、準、一點多餘力氣都不費。
“操。”馬小飛低罵一聲,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銳響。他幾步跨到窗邊,一把推開那扇積滿灰的鋁合金推拉窗。熱風裹挾着遠處工地打樁的悶響和汽車尾氣的微臭撲面而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葉被撐得發脹,卻奇異地壓下了那股翻湧的燥意。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
不是張彪一。
是劉彧。
馬小飛劃開屏幕,劉彧發來一張圖:源智新辦公室祕書室外間。淺灰地毯,米白色皮質沙發,牆上掛着一幅抽象畫,旁邊立着一個黃銅色的電子屏,正滾動顯示着今日行程——【14:00 韓總-司衡律所 顧司玥律師】。下面還配了行小字:【韓總說,顧律師今天要來聊合同細節,順便…可能帶個朋友?】
馬小飛盯着“帶個朋友”四個字,心臟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手指發僵,幾乎是憑着本能點開微信置頂聯繫人,輸入框裏光標瘋狂閃爍。想問“誰”,又覺得太蠢;想裝作不經意提一句“聽說顧律師今天來”,又怕顯得刻意;最後刪刪改改,只發過去一句乾巴巴的:“劉哥,下午方便借個會議室嗎?我這邊有份材料得趕在三點前敲定。”
消息發出去三秒,劉彧秒回:“好嘞!3號小會議室,密碼還是你生日後六位。韓總說,要是需要,讓張彪一陪你一起等。”
馬小飛盯着那個“陪”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沒回,直接把手機倒扣在桌上,轉身去翻自己那堆亂成一團的線纜。剪輯硬盤的HDMI線纏在電源線上,又繞進了調色盤的數據線裏,像一團解不開的死結。他蹲下來,一根根耐心地理,指腹蹭過冰冷的金屬接口,指甲縫裏很快嵌進黑灰。線越理越亂,他額角滲出細汗,呼吸卻漸漸沉下去,沉到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裏。
兩點四十五分,他站在3號會議室門口,手裏捏着一杯剛從樓下便利店買的冰美式,杯壁凝着水珠,順着指節往下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白T恤換成了件灰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牛仔褲膝蓋處磨得發白,腳上還是那雙舊籃球鞋。比上午那身“儀式感”襯衣西褲順眼多了,也自在多了。
門被推開。
先探進來的是顧司玥的腦袋,她今天紮了個高馬尾,髮尾微翹,一身剪裁利落的墨綠西裝裙,手裏拎着個黑色公文包,笑容明快:“小馬老師?久仰大名,我是顧司玥。”
馬小飛趕緊把冰美式換到左手,伸出右手:“顧律師好,您太客氣了,叫我小馬就行。”
顧司玥笑着握了握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那我也託大叫你小馬。走,咱們進去說。”她側身讓開,馬小飛餘光掃見她身後走廊盡頭,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張彪一穿着深灰色休閒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松着,露出清晰的下頜線。他步子邁得不快,卻極穩,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玻璃幕牆斜射進來,在他肩頭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他目光直直落在馬小飛臉上,沒有絲毫偏移,也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招呼。
馬小飛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地跳。
“咳,小馬,這位是——”顧司玥適時開口,語氣溫和得恰到好處。
“張彪一。”張彪一替她接了話,聲音比馬小飛記憶裏更低沉些,像大提琴撥動了最低的弦,“源智的。”
“哦!源智!”顧司玥恍然,眼睛彎起來,“難怪韓總特意交代,說張總今天也會參與討論,看來是真重視啊。”她轉向馬小飛,語氣帶着點調侃,“小馬,你這項目,規格夠高的。”
馬小飛乾笑一聲,喉嚨發緊:“是……是韓總照顧。”
三人走進會議室。顧司玥熟練地打開公文包,取出一疊打印整齊的A4紙,紙頁邊緣切割得銳利如刀鋒。“合同初稿我擬好了,主體框架沒問題,重點在幾處條款的措辭和權責劃分。”她將文件推到馬小飛面前,指尖點了點第一頁,“投資金額、持股比例、董事會席位、退出機制……這些基礎項,張總那邊確認過,完全按你們之前溝通的來。”
馬小飛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張彪一。他正靠在會議桌另一端,沒看合同,也沒看顧司玥,只是垂着眼,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左手腕內側一塊舊傷疤——那道疤顏色很淡,像一道褪色的銀線,蜿蜒隱沒在襯衫袖口之下。馬小飛記得,那是去年冬天在源智倉庫搬運服務器機櫃時,被棱角劃的。當時張彪一隻是皺了下眉,用紙巾按了按,血止住後就繼續幹活,連創可貼都沒貼。
“小馬?”顧司玥的聲音拉回他的神智。
“啊,哦。”馬小飛猛地回神,抓起筆,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墨水滴下一小團濃黑,“顧律師,這個……關於IP歸屬的條款……”
顧司玥立刻接上,條分縷析,邏輯嚴密,每一句話都像手術刀般精準。張彪一始終安靜聽着,偶爾在顧司玥說完某個關鍵點後,極輕微地點一下頭,或者用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個符號。他寫得很慢,筆尖沙沙聲在寂靜的會議室裏格外清晰。馬小飛偷偷瞥了一眼——本子上不是法律術語,而是幾個潦草的字母:L100,AI,M×F(中間畫了個小小的箭頭)。
馬小飛的心跳驟然失序。
三點整,顧司玥合上文件夾:“核心條款就這些。小馬,你今晚仔細看看,有什麼疑問隨時微信我。明天上午十點,如果沒問題,我們就籤正式版。”她站起身,公文包搭在臂彎,“張總,韓總那邊還有個會,我先撤了?”
張彪一站起來,頷首:“辛苦顧律師。”
顧司玥笑着擺擺手,臨出門前,忽然回頭,目光在馬小飛和張彪一之間意味深長地一轉,脣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又迅速斂去:“對了,小馬,你這咖啡……冷了。”她指了指馬小飛一直沒喝過的冰美式,杯壁的水珠已洇溼了桌面一小片。
門關上。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馬小飛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他下意識想去擦桌上的水漬,手剛抬起,張彪一卻先一步抽了張紙巾,動作自然地覆在那片溼痕上,輕輕按壓。
“不用……”馬小飛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張彪一沒抬頭,紙巾吸飽了水,邊緣微微發軟。他把它團起來,丟進旁邊的垃圾桶,發出輕微的噗嗒聲。“劉彧說,你剛換了工作室。”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馬小飛心湖,“水泥牆,柔光箱,背景布……很像你三年前給我看的第一支樣片佈景。”
馬小飛渾身一僵。
那支樣片,是他大學時偷摸拍的,講一個程序員用代碼給暗戀對象寫情書的故事。佈景就是租來的毛坯房,用白牀單當背景布,檯燈當主光,鏡頭晃得厲害,臺詞也幼稚。他錄完不敢發,只悄悄傳給張彪一看。張彪一當時回了他一條語音,背景音是鍵盤敲擊聲,語速很慢:“結尾那封情書,最後一行代碼,寫錯了。應該是‘return true’,不是‘return false’。”
馬小飛當時對着手機傻笑了五分鐘。
“你……還留着?”他聲音發虛。
“刪了。”張彪一終於抬眼看他,目光沉靜,像兩泓深不見底的潭水,“但記得很清楚。”
馬小飛的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裏,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才讓他沒當場失態。“那個……合同的事,謝謝你。”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球鞋上一塊不起眼的泥點,“韓總說,你全程跟進。”
“嗯。”張彪一應了一聲,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下午的光線陡然傾瀉而入,將他寬闊的肩背輪廓鍍上一層銳利的金邊。他沒回頭,聲音融在光裏,低緩而清晰:“馬小飛。”
馬小飛渾身一顫,這是張彪一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全名。
“我投資的,從來不是你的自媒體公司。”張彪一轉過身,目光直直釘在馬小飛臉上,沒有溫度,卻像熔巖滾燙,“是‘你’。”
馬小飛的呼吸停滯了。
“你寫的商業計劃書,第一條線,科技科普。”張彪一踱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至半臂,馬小飛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細密陰影,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與皮革混合的氣息,“第七條,創業記錄。第八條,商業合作。”他頓了頓,喉結微動,“你漏了一條。”
馬小飛的嘴脣翕動,發不出聲音。
“第九條。”張彪一俯身,一手撐在會議桌上,身體前傾,氣息幾乎拂過馬小飛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我的名字,必須出現在你所有視頻的片頭,作爲聯合出品人。”
馬小飛的耳朵瞬間燒了起來,血液奔湧的轟鳴聲震耳欲聾。他想後退,脊背卻抵住了冰冷的會議桌邊緣,退無可退。他只能眼睜睜看着張彪一離他越來越近,近到能數清他瞳孔裏自己狼狽的倒影。
“爲什麼?”他聽見自己嘶啞的提問,像砂紙摩擦。
張彪一沒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帶着薄繭,輕輕拂過馬小飛襯衫領口那顆鬆脫的紐扣,動作輕緩得近乎溫柔,卻又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然後,他收回手,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會議桌上。
不是U盤,不是合同。
是一枚小小的、銀色的U盤,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只在底部刻着一行極細的字母:Nullpointer。
“湯圓的最新迭代版,本地部署包。”張彪一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直,彷彿剛纔那個氣息灼人的男人只是馬小飛的幻覺,“它能幫你實時分析視頻數據流,預測爆款節點,還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馬小飛發紅的耳尖,“生成你想要的,任何風格的AI配音。”
馬小飛盯着那枚U盤,像盯着一枚即將引爆的炸彈。他想伸手去拿,手指卻抖得厲害。
“拿着。”張彪一命令道,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明天開機,第一支視頻,主題就叫——《AI時代,我爲什麼要相信你》。”
馬小飛猛地抬頭,撞進張彪一深邃的眼底。那裏沒有笑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不容置喙的篤定,像暴風雨來臨前,海平面上壓得極低的鉛灰色雲層。
“因爲。”張彪一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重砸在馬小飛心上,“我相信的,從來不是AI。”
他停頓了一秒,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馬小飛劇烈起伏的胸口,最終,沉沉落回他眼中。
“是我選的人。”
窗外,海城七月的烈日正懸於天心,光芒萬丈,刺得人睜不開眼。而會議室裏,光影交界處,馬小飛站在那片明亮與幽暗的縫隙中央,手裏攥着那枚冰涼的U盤,指節泛白,掌心全是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滾燙的砂礫堵住,只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張彪一沒等他回答。他抬手,指尖掠過馬小飛汗溼的額角,動作輕得像一羽鴻毛,隨即收手,轉身走向門口。西裝下襬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合同,明天籤。”門開合之間,他的聲音傳來,冷靜,清晰,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餘韻,“U盤裏的東西,開機就懂。”
門輕輕合攏。
馬小飛獨自站在空曠的會議室裏,陽光慷慨地鋪滿整片地板,亮得晃眼。他慢慢攤開手掌,那枚小小的銀色U盤靜靜躺在掌心,冰涼堅硬,像一塊來自未來的碎片。他盯着它,盯着那行細若遊絲的刻字,盯着自己掌紋裏蜿蜒的汗跡,盯着窗外那片無邊無際、令人暈眩的湛藍天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還在源智做實習生時,張彪一帶他去看新建成的數據中心。巨大的機房裏,無數服務器指示燈匯成一片幽藍的星海,無聲脈動。張彪一站在玻璃幕牆前,身影被映在冰冷的玻璃上,與身後浩瀚的光之海洋融爲一體。他指着其中一簇最亮的藍光,說:“看,那是心跳。”
馬小飛當時沒懂。
此刻,他低下頭,看着自己左手無名指根部——那裏不知何時,被U盤邊緣硌出了一道淺淺的、月牙形的紅痕。
像一枚,剛剛蓋下的、滾燙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