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大人是說……………馮觀?”
李順愣了愣,旋即很快反應過來:“難道剛剛我們聽到的一男一女的哀嚎之聲,就是馮觀信裏提到的那對殉情男女?”
李順有些難以置信,當場就將那封信取出,翻來覆去又看了好幾遍。
“可前輩究竟是憑何斷定,這聲音定與他們有關?”李順百思不得其解。
段九章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步走到農田中央,腳下微微用力一踩。
“隆隆!”
一陣沉悶的轟鳴聲自地底深處響起。農田彷彿被無形的大手生生撕裂,土壤翻湧向兩側,露出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隙。
李順定睛望去,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地裂之下的土壤,竟看不到半點正常土壤具備的生機勃勃的黃色。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如毒瘤般滋生的黑色結晶體。它們層層疊疊,宛若某種被詛咒的礦石,散發着一股令人作嘔的陳腐氣味。
李順俯身拾起一塊殘晶,湊近觀察。這東西看似堅硬,入手的觸感卻如同被焚燬的枯骨,輕輕一捻,便化作了陣陣飛灰。
就在指尖發力的剎那,一串哀嚎陡然在李順耳畔炸響。
彷彿有無數冤魂出現在他面前,將他環繞,併發出怨毒的咒罵。
“這東西......”李順眉頭緊鎖。
“有何感悟?”段九章負手立於田壟。
“死寂、枯敗,如灰燼般毫無生機。最關鍵的是,是其中蘊含的那股近乎實質的惡意。”李順沉聲評價道。
不過觸碰了片刻,他的指尖竟已出現了絲絲焦灼的痕跡。
“直覺不錯。”
段九章話音剛落,掌心間一抹青綠色的光華驟然綻放。
那光華中蘊含着沛莫能御的磅礴生機,與李順此前動用【蒼木印】所吸取的天地生氣有幾分神似,卻更顯中正平和、法度森嚴。
曾經半輩子修行過【分靈化生術】的李順對此並不陌生。
那正是獨屬於農家的“生髮之道”。
若說蒼木引所喚生機是源自天地本能的吸引,那段九章所展現生機便是“耕耘、播種、收穫”的具象化。
滾滾綠意如潮水般湧入地底,所過之處,那些陰鷙邪異的黑色結晶如殘雪遇烈陽,被瞬間淨化、驅逐。
不過數息功夫,地底的土壤重新恢復了原有的質感。
而那股盤踞不散的惡意,也隨之煙消雲散。
但…………
李順抓了一把土壤,仔細觀察。
“僅僅是樣子恢復了。實際上,依舊沒有生機孕育。這樣的地......”
“應是種不出糧食的。”李順判斷道。
段九章微微頷首:“你所言不錯。遭此浩劫,縱使地氣能恢復如初,最少也需三年休耕積蓄,方能重現往昔之景。”
他抬頭望向遠處羣山環抱中的雲貫縣,深邃的眸底已有森然殺意翻湧不息。
“此劫。”
李順似乎想到了什麼,剎那間神情一變:“難道......”
“你在冷山時,曾被周尋真【貪財壞印】劫所波及。而眼下這雲貫縣所遭難,同樣也是他人轉劫。”
“其名......”
“梟神奪食!”段九章竟沒有賣關子,一語直接道破了謎題。
“至於此劫具體表現麼………………”
“你們或可親自體會一番。”
李順跟李青神情肅穆,細細品味着這四個字背後可能的含義。
而那攔路的魁梧漢子,則是滿臉迷茫,根本聽不明白這番對話。
只是看着重新恢復正常的田地,滿臉喜色。
但他並沒有能高興太久。
片刻之後,就有大片大片的陰影如潮水般從山間其他田地裏湧來。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那重獲生機的土壤再次被墨色侵蝕,無數漆黑的結晶如雨後春筍般破土而出。
“這......”兄弟倆同時色變。
這慘狀顯然在段九章的意料之中,他神情木然:“劫難不消,異變不除。縱使能以神通強行開闢出一方淨土,也終究會被那滔天劫力再度影響。”
“唯有找到那引發劫難的罪魁禍首,方能斷其根源。”
“那咱們趕緊上報官府吧。”始終立一旁的魁梧漢子雖然聽不懂對話具體含義,卻也知道他的家鄉雲貫縣遇到了大麻煩。
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便是尋求那象徵公理的朝廷相助。
熟料段九章又是搖頭說道:“老夫觀此【梟神奪食】威勢,應是某位天象境在此渡劫。朝廷……………”
“是斷然不會管的。’
魁梧漢子頓時愣在當場,而後滿是難以置信的說道:“這怎麼可能?我們雲貫縣雖然偏了點,但也是朝廷治下啊!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朝廷居然不管?”
段九章看向同樣面露不解的李順,緩緩說道:“大乾立國五百多年,天象境修士數不勝數。然而能入造化者,少之又少。
“每多一位造化強者,皆是國之幸事。”
“渡劫破境,往往是修行者被逼至絕境後的搏命之舉,要麼向天再借一世壽元,要麼自此身死道消。若朝廷此時出手干預,逼得一位亡命天象玉石俱焚......”
“其反噬之威,足以讓數郡之地化爲焦土。”
“故而,一直以來,朝廷的政策都是冷處理。”
“作爲心照不宣的默契,這些天象修士也會主動選擇偏遠之地渡劫,將波及範圍鎖定在一縣之內。若渡劫失敗,朝廷自會派人來收拾殘局;若渡劫成功......”
段九章眼中閃過一抹譏諷:“大乾自此便多了一位造化境的國柱。於朝堂袞袞諸公而言,左右不過是死了一些底層百姓,他們又何曾放在心上?”
“混......混蛋。一羣混蛋!”漢子雙眼通紅,由於極度的憤怒,眼球裏佈滿了密集的血絲。
“一縣的人命啊!那是多少個家!就爲了成全一個所謂的造化?強者的命是命,咱們草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面對這撕心裂肺的質問,段九章只是幽然一嘆,屈指一彈,將漢子擊暈過去。
“有時候,知道的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
他轉過頭,對李順兄弟吩咐道:“我會暫且抹去他的記憶。你們去尋些糧食來。”
段九章負手而立,望向那黑霧繚繞的山巒,語氣森冷道:“朝廷雖不出面,卻也不禁有人見義勇爲。”
“今日,老夫便會一會這位天象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