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就跟你一樣,在最後關頭沒有忍住,致使殺意外露。”
“最終功虧一簣。”衛老語氣平淡,彷彿在訴說着一件與己毫不相乾的陳年舊事。
然而這輕描淡寫的兩句話,卻等於正式承認了自己曾經弒帝,並且失敗的過往。
“這一套弒帝劍法,你記住了多少?"
衛老開口發問,同時信手一揮,一道凝實的勁氣凌空點入李順胸膛。
李順身軀一震,猛地又咳出一口暗紅的淤血。這才發覺體內凝滯翻騰的氣血,重新恢復了順暢的流轉。
他擦了擦嘴角血跡,閉目飛速回溯着方纔被迫舞劍的整個過程。
“劍招劍式,記住了七成。但劍意......”李順睜開眼,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衛老聞言,只是默然點了點頭,看不出半點神情變化。
隨後他說道:“從今天起,你每日下午三時來我院中。我一共教你七天,具體能學多少,就看你造化了。”
李順欲言又止。
衛老見狀,不由哂笑一聲:“你是不是認爲,當今大乾天下,劍已不可傷人,我這劍法便再無用武之地了?”
“何其謬也!”
“天下諸法皆通。你若是學會了我這套弒帝劍法,就算你日後不修劍道,對你修行其他法門也有莫大的好處。再者......”
衛老目光驟然一凝,一字一頓:“劍雖不可傷人,卻可誅心!”
話音未落,李順視線中,衛老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動了。
他手握那根粗糙的長枝,遙遙對着李順眉心一指。
剎那間,李順眼中的天地彷彿被潑了墨,驟然黑了下來。
周遭的一切事物盡數隱沒,在這無邊無際的濃稠黑暗中,彷彿整個世間就只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人。
過往的一幕幕慘淡經歷,如決堤的潮水般瘋狂襲來:幼年時父母莫名失蹤,家中只剩下兄弟三人相依爲命,無依無靠;
驟然得知要被髮配前往冷山服苦役時,那股深入骨髓的驚恐與絕望;
在冰冷刺骨的冷山縣,無數個日月以自身精血餵養冷山草,命如草芥、賤如塵泥的屈辱.......
種種昔日積壓的絕望感,被這股無形的力量無限放大,齊齊湧上心頭。
竟生生逼得李順心智失守,抑制不住地生出一陣強烈的輕生之念。
“不如死了,一了百了罷!”
世間萬物皆與我無關,再無半點值得留戀的牽掛。
對生已絕望,對死亦無畏懼。
這一瞬,李順萬念俱灰。
便在他即將動手,自我了斷之際,周遭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卻如潮水般驟然褪去。
溫暖的天光重新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瞬間將他心底那股足以致死的孤寂與冰冷盡數驅散。
種種輕生的死志也隨之煙消雲散,未在心底留下半點痕跡。
直到微風拂面,李順方纔如夢初醒,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剛剛那生死一線間,他究竟遭遇了何等恐怖的幻境!
“我這一劍,如何?”衛無期收回長枝,淡淡問道。
“誅心之劍,功參造化,匪夷所思。”李順喘着粗氣,頗有些後怕的仔細回味着剛纔感受,而後不吝稱讚道。
衛無期那張冰冷的面龐臉上,也十分罕見地閃過些許自得之色:“此劍無關乎修爲高低、境界深淺,只涉及雙方心性的博弈。縱使你是凡胎境,只要心性勝過對方,便可一劍正中對方道心!”
“如此,你可願學?”
然而,出乎衛無期意料之外的是,李順臉上依舊浮現猶豫之色。
“嗯?”
“有話就說,吞吞吐吐像個娘們!”衛無期雙眼一瞪,不悅道。
“前輩有所不知,我這次之所以能從帝陵封土出來,全因老相助。而我也答應他,要去辦一件事。事實上,晚輩此番上門拜訪,最首要的便是想向您詢問牧老的安危之事。”
“他似乎被什麼首山銅印所傷,對外界失去了反應......”李順語速極快,將事情原委說來。
“牧老......”衛無期先是一愣。
而後恍然點頭,冷笑出聲:“你說的是他啊。哼......”
這兩人之間的舊日恩怨似乎極深,關係絕稱不上和睦。衛無期冷冷說了一句:“放心吧,他的命跟帝陵封土綁在一塊。只要帝陵封土沒被徹底毀去,他就死不了。”
看着李順如釋重負的樣子,衛無期眉頭一皺,又忍不住出言提醒道:“這......他不是什麼好東西。被埋在封土之下也是罪有應得,你別被他的可憐模樣被騙了。”
見李順毫無波瀾的模樣,衛無期又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罷了,你們家自己的事,我這外人摻和什麼。”
“讓你去辦一件事......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一時三刻也耽擱不了什麼。你就在我這把弒帝劍法學會了再走,我說的!”衛無期似乎上來了倔脾氣,一反常態地強硬命令道。
李順面露無奈之色,但看着衛無期逐漸陰沉的臉色,也只能被迫答應。
“怎麼,你還有話說?怎麼這麼多問題?有屁快放!”雖已隱隱有了不耐煩的跡象,但衛無期還是耐着性子開了口。
李順點了點頭:“晚輩還想知道,前輩傳授的虛舟我之法,若是修行到最高境界,究竟能不能在乾帝面前隱藏?”
“哦?”衛無期神情不由一變,轉而微微眯起雙眼,再度細細打量起眼前的李順來。
李順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讓。
“我直白告訴你,不能。”衛無期直截了當地說道。
“不光是虛舟喪我之法,這天底下所有的隱匿法門,在牧無咎面前,都只形同虛設。你若是當真身懷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
“那就最好一輩子都別出現在他面前。甚至最好連聖京城都不要踏入!”衛無期意味深長地告誡道。
“當然,你也無需過分擔心。自從四聖踏京之後,無咎便不復有盡覽天下之能。”
“你小子運氣當真不錯,若是生活在他剛完成突破,登臨絕頂的全盛時期......”
“怕是有什麼祕密都暴露光了。”衛無期緊盯着李順,似乎想要從他身上看出點什麼來。
但他註定不可能有任何收穫。
“罷了,你且去吧!”
“記得明日再來。”半晌之後,衛無期忽覺意興闌珊,揮了揮手,出聲將李順打發了。
李順恭敬作揖,拜別離去。
“新曆九十九年,四聖踏京。”
“雖然被乾帝鎮壓,四聖自此不見。但從衛老話裏的意思來推斷,當年的那一戰,乾帝似乎也受了極重的創傷。”
“或許他這些年來之所以越來越少露面,也有當年傷勢至今仍未痊癒的原因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