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必如此!"
江重光萬萬沒有想到,李順竟然會爲了解開面前的封印不惜耗費自己壽元!
“快住手!”眼看李順原本如墨的黑髮間悄然染上了一縷刺目的霜白,他語氣中透出難掩的焦急。
李順卻緩緩搖頭,面容堅決道:“我乃東山鎮守陵一族,若帝陵當真被毀,我也是決計活不下去的。必須儘快出去,將此事上報!”
“糊塗啊!帝陵被焚又如何?大不了直接反了!”
李順只是笑了笑,並沒有理會,繼續瘋狂催動自身命炁去破解封印。
兩百載壽元幾乎剎那間就被消耗的就只剩下十年,這道頑固的封印方纔崩解潰散。
短時間內命被揮霍一空,李順的容貌也頃刻間從十七歲的少年變成了三十歲左右飽經風霜的中年人模樣。
頭髮更是花白一片。
“果真應驗了我先前的預感。”
“鈞家的修行法門,對於命炁的燃燒有着極度恐怖的催化之力,簡直天生就爲焚滅命炁而存在。這種消耗速度,實在駭人聽聞。”
“若非我有兩百載壽元之底蘊、外加那縷與衆不同的紫青命炁護持,今日只怕連這道封印都解不開!”
李順暗自思忖之際,江重光卻是已經一把將他抓起,化作一道狂風朝洞外亡命疾馳。
整座山體劇烈戰慄,已不再穩固,巨大的落石從頭頂接連轟落。
江重光卻是仗着皮糙肉厚,不閃不避。
硬生生用身體替李順擋下所有落石。
等他們從山洞衝出來之際,身後那座巍峨絕壁已然發出震天嘶鳴,轟然坍塌。
生生將深邃的峽谷填平地!
“我千辛萬苦搜刮來的寶貝!”江重光發出一聲肉痛的慘嚎。
可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眼前更爲恐怖的景象生生扯走。
地崩山摧,在這場席捲帝陵郡的末世災禍中,不過是冰山一角。
李順抬頭望去,整個天空不知何時都已經變成瞭如血般的暗紅色,一道道焰柱從四面八方拔地而起,直刺雲霄。
昏暗的天幕中傾瀉下粘稠的血雨。
可這些猩紅的雨滴卻並非液體。
尚未觸及地面,仍在半空中便化作漫天死寂的慘白灰燼。
放眼四顧,整座帝陵彷彿徹底被點燃,化作一片熊熊煉獄。
“怎麼他動作這麼快?”江重光見狀,大駭失色。
李順則是看向那些沖天煙柱。
“那些煙柱升騰的位置,全對應着……………”
“陪葬的人!”"
帝陵閉鎖已有兩千九百八十七載。
這漫長歲月裏,凡是死去之人皆被製成了人。
日積月累下來,帝陵內陪葬人俑的數量已然達到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數字。
此時此刻,這無數人竟被盡數引燃,滾滾烈焰宛若烽火連天!
“人傭之內,居然還有命炁殘存!”
“這些命炁理應在人們死後迴歸天地,卻不想被大乾用這種特殊的方式給強行封印了起來。”
腦海中浮現出那無邊無際,密如蟻羣的人俑陣列,李順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惡寒。
縱使每個人俑殘存的命炁極少,但在如此龐大基數下,合計起來也絕對是個難以想象的天文數字!
“這帝陵究竟......”李順心中霎時湧起一陣極其微妙的感覺。
赤紅昏暗的帝陵郡,此刻彷彿迎來了世界末日。
焚之火化作千百條赤焰狂龍,在曠野間縱橫肆虐。地脈斷裂轟鳴,巍峨山川相繼坍塌沉淪。
微縮大乾景象,頃刻不復。
甚至就連天空都承受不住這等灼烤,崩裂出縱橫交錯的碎紋。一塊塊破碎的天幕剝落墜下,在半空化作巨大的火隕石,狂暴地砸在焦土之上。
帝陵內近千萬生靈,皆慘死在如此可怖災禍中。
或許整個帝陵郡能夠倖免於難的,也就是那高豎封土的中央四郡了。
這無邊浩劫的可怖景象,直接把江重光給看呆住了。
“瘋子………………”
“鈞家果然都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咳咳咳………………”
空氣中瀰漫着令人難以忍受的炙熱,這並非是凡火所致。
而是那難以估量的海量命炁瘋狂燃燒時爆發出的恐怖催化效應。
整個帝陵現在就好似個被不斷烹煮的大鍋,其內一切身懷命炁的活物,皆要被這股浩劫引動、焚滅。
“不行,得快點逃出去。”江重光餘光瞥見李順那越發衰老的面容,咬牙說道。
但緊接着他卻神色一變。
因爲之前他學自韓素書的那賴以自由進出帝陵郡的法門,在這關鍵時刻居然失效了!
“怎會如此?!”江重光又驚又怒。
“果然是故意賣的破綻。尋常時候還能放任他們進出,但現在......滔天禍事既發,自然要將帝陵郡徹底封鎖。”李順見狀,則是在心中暗道。
“難不成,我江重光今日要葬身於此?”江重光滿眼不甘,拽着李順在漫天火海中左衝右突,試圖找到出去的方法。
他甚至還試圖朝着崩碎的天幕發起衝鋒。
但卻被天空高處那熾烈無比的命炁焚風給逼退。
赤風呼嘯,劫灰紛飛。
整方帝陵天地彷彿在絕望中不可阻擋地滑向末世深淵。
就在這時,一道削瘦的人影突兀現身,傲然屹立於天地中央。
混沌沸騰的命炁旋渦,竟在這一瞬出現了片刻的凝滯。
“素書!”江重光看着那個熟悉的輪廓,下意識地激動高呼。
可他轉瞬便反應過來。
那道屹立天際的身影絕非韓素書,而是鈞家傳人!
果不其然,那具皮囊的五官猶如被烈焰融化的蠟燭般層層滴落,顯露出了其下真容。
一張平平無奇的面孔。
然而,直面這等毀天滅地的浩劫,他的神情卻是古井無波,無比平靜。
他盤膝懸於虛空之上,揚起頭顱直視蒼穹,淡淡開口。
“蓋聞聖人無死生之念,雄主無身後之哀。委蛻反璞,順化歸虛,乃造化之大常也。”
“今乾主威蓋海內,氣吞六合,自矜萬古無雙。”
“然今日吾觀帝陵一界,方知乾主之心,鄙且陋矣!”
鈞家傳人的吐字極輕,可他周身激盪的命炁卻與這座混亂的天地烘爐產生莫名共振,將他的聲音強行傳遍此方天地的各個角落。
“這傢伙在幹嘛?”江重光死死盯着對方,滿是不解道。
李順一邊細細聆聽,一邊壓低聲音回應:“焚帝陵是行其行,接下來便要論其道。你認爲釣家是瘋子,甚至或許天下人都是這麼想的。但他們自己,卻絕不是這麼認爲的。”
“他們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今日既然幹下焚燒帝陵這等驚天動地的壯舉,自然要昭告天下其行事之理。若不如此,豈不真成了毫無邏輯可言的瘋狗,白白丟了【鈞家】之名?”
江重光瞥了撇嘴,依舊錶示難以理解。
然而李順卻能感受到,在帝陵的各個角落,乃至天幕之外,此刻皆有不少人正在聆聽這位鈞家傳人的狂傲宣言。
“夫死生者,造化之大鈞,盈虛之定軌也。王者之雄,在乎生前之烈,非在乎死後之固。”
“乾主生既睥睨宇內,死何懼乎九幽?”
“今傾天下之帑,覆一郡之壤,欲以壞土凝堙,抗造化之流轉;以幽槨暗室,鎖陰陽之代償。此乃神畏天命,氣屈幽冥。妄聚朽骨以御劫,擁泥胎以抗滅。”
“生膺萬乘之尊,死營螻蟻之窟,豈非絕頂之大悲,千古之至哂乎!”
一席語畢,鈞家傳人譏諷而放肆的笑容迴盪不絕。
“這傢伙......說的似乎有幾分道理。”
“我早就看不慣乾帝他給自己蓋這麼大的墓了。死了還要一個人睡這麼大地方,太浪費了!”江重光半眯着眼睛,不由冷哼。
鈞家傳人的嘲諷之音還在繼續。
只不過他攻擊的對象從乾帝擴大到了百家。
“至若滿朝簪纓、百家魁首,益屬可鄙之極!”
“墨尚節葬,今乃窮機巧以築九泉之宮;”
“兵當御悔,今乃屈傲骨以成死屍之門;”
“法明律度,今乃弄嚴刑以驅哀鳴之徒;”
“陰陽察天,今乃竭絕學以養幽暗之氣。”
“史官秉筆,不書帝王避死之怯,唯頌地下土木之華。”
鈞家傳人仰天長笑,隻言片語間,便將參與建造帝陵的墨、兵、法、陰陽、史等流派嘲諷得體無完膚。
可伴隨着這肆意的狂笑,他的軀殼也跟隨這方天地一同,由內而外迸發出毀滅的暗紅色火光。
無數斑駁的劫灰從他體表剝離飛散,彷彿下一刻就他要灰飛煙滅。
然而他卻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依舊保持着論道的姿態。
聲音依舊無比堅定。
“夫至道不煩,真力不惜。人偶安能衛主,僞壤豈可蔽天!”
“吾乃草澤一狂狷,不誦阿世之文,不修主之學。今日獨步帝陵,不假神兵之說,不持寸鐵之末,唯憑匹夫之肝膽,方寸之烈焰!”
“吾當赤手裂此僞土,引火焚此蜃樓!令乾主萬載之怯夢,百家千秋之諂態,盡化劫灰!”
“盡化劫灰!”
鈞家傳人的宣道之音猶如金石相擊,在天地間瘋狂爆鳴迴盪。
他的軀殼終於徹底化作一團璀璨的命炁烈焰,跟整座帝陵天地,一併陷入了熊熊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