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善有辦法速取長安?”
關城上,關平瞪大眼睛看着麋威。
與其說是錯愕,不如說是期待。
麋威看了看腳下近乎完好無損的武關,卻並未答覆。
反問道:
“你部用了多少天攻下武關?損耗多少?”
關平即答道:
“自初次攻城算起,到先登入城,前後不過五日。”
“兵士折損不到一成,多是最初兩日填平壕溝的時候被關上守軍射殺的民夫。”
見麋威頷首不語,關平想了想,還是提醒道:
“雖說此戰損耗不大,但這絕非武關浪得虛名。”
“只因我叩關之時,張、魏、趙等將軍早已馳馬於關內,魏軍沒有單獨堅守一處武關的必要。”
“此戰與其說是我部攻破武關,不如說是武關魏軍得到後方命令,主動後撤,讓出了關城。”
麋威這才應聲道:
“如此看來,曹丕和司馬懿是真的打算熬老頭了。”
“難怪曹丕既要入關鼓舞士氣,卻又暫時止步於弘農那種險狹之地……這是不給我軍任何加速決戰的機會!”
未等關張兩人思考“熬老頭”是什麼意思,他便緊隨着道:
“若只從軍事考慮,魏軍拖延決戰,我方無非兩種應對方式。”
“其一是如眼下丞相的佈置,先穩固已經得手的城、關,然後步步爲營,推進到長安之下。”
“如此雖然失之於遲緩,且耗費糜巨,但萬一車駕有失,仍能確保軍情不出大的變動。”
“而只要抗住了魏軍這一次攻勢,那後續我軍便算徹底在關內站穩了腳跟,長安早晚還是能收入囊中的。”
關平和張裔聞言各自點頭。
兩人都從不同渠道獲悉了諸葛亮的命令。
“其二。”
“反其道而行之,不必顧念關城得失,也不去理會鮮卑人,盡起大軍,攻下長安。”
“長安之重,天下皆知。若得此城,魏軍便是不想決戰,也只能決戰了。”
這一次,關平沒有點頭。
張裔更是直白道:
“使君莫不是打算以‘拔城砲’來速破長安?”
麋威點頭道:
“正有此意,否則此番何必急召張公北上?”
“不過張公放心,我既已知曉此砲的缺陷,自不會將此戰勝算盡數寄託在這上面。”
“不瞞二位,我早前聞悉曹丕動向之後,心中所想的應對方略,也大體上是求穩的。”
“然則我等皆可求穩,可以再等一年、兩年甚至十年。”
“陛下……冒昧地說一句,怕是等不及了。”
聽到這裏,兩人都有些黯然。
但也只是黯然。
軍國大事的嚴肅性,註定在這種時候不能感情用事的。
而兩人也知道麋威絕對不是分不清輕重的人。
麋威:“其實若非陛下病重,以天子自身親征長安,非但能激勵三軍將士士氣,震懾敵軍。”
“便是那什麼馮翊山賊,鮮卑頭人,怕是都要見風使舵,難爲曹丕所用的。”
關平聽到這裏,終於明白麋威意圖。
身體微微緊繃,肅容勸道:
“問題便出在此處。”
“陛下到底是病重了。”
“此番能順利走出褒斜道,已然是丞相用心,上蒼庇佑。”
“若再強行親征……便是隻坐車去到長安城下,都是要出大事的!”
張裔也勸道:
“諸位將軍焉能不知天子親征的意義?又焉能不知陛下對長安望眼欲穿?”
“但若因此折損天子壽數,又未能迅速攻破長安,怕是得不償失的!”
“故各將雖然拼死力戰,卻都不敢過分叨擾車駕。”
張裔微微一頓,上前壓低聲音道:
“誅心一論:若天子崩殂於兩軍交戰之中,那統兵的將軍甭管是否秉持公心,將來都難免被天下所非議。”
“使君年輕有爲,前途無量,何必非要冒這個險呢?”
是啊。
自己爲什麼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韙,非要在老劉臨死前,再去折騰一番呢?
就不能老老實實地按照諸葛亮的計劃,穩穩妥妥地熬過這一劫,然後再緩緩圖取長安?
在過來武關的路上,麋威無數次捫心自問。
但當他真的走到這裏的時候,想起那位至今仍是自己精神支柱之一的漢昭烈帝。
先前的種種顧慮,早已拋之腦後。
除了軍事上,他確實有一定考量之外。
更主要的是。
他只是想實現劉備的心願而已。
興復漢室,還於舊都。
若前者實在等不到了。
至少還於舊都。
以大漢天子的身份。
堂堂正正地進入大漢帝國的都城。
然後轟轟烈烈地死在這裏。
就像葬於長安周邊的那些先代大漢天子一樣。
以此向後世證明。
他們這一羣人爲之奮鬥的那個理想。
不叫蜀國。
應叫大漢。
思緒落定,麋威對二人道:
“我意已決。”
“若此番惹下禍事,我自擔之,絕不連累諸位。”
“在此之前,還望諸君能鼎立相助,與我共取長安!”
關、張二人聞得此言,想起麋威過去戰績,只是微微一嘆。
到底沒再阻攔。
……
作爲持節鎮守一方實權大牧,當麋威作出決策後。
除非劉備、關羽、諸葛亮這個層級的人物出來表示明確反對。
否則即便張飛這種元老,也不足以制止麋威的行動。
而關羽顯然是支持麋威的。
甚至有些遺憾沒法跟麋威一起過來。
自武陵一役後,劉關二人竟也有四五年時間未曾謀面。
卻也是這個時代的常態了
總之,隨着曹丕的去向和魏軍的戰略逐漸明確。
季漢荊州軍團的戰略方向也迅速調整過來。
原先作爲主攻方向的關羽及方城諸將,轉攻爲守。
沿着汝水一線佈防。
自北向南,廣成關、梁縣、郟縣、父城、襄城、定陵、偃縣,共同構成了防備洛潁魏軍入侵的最前線。
而原本的方城防禦圈,則變成了第二線。
關羽親自坐鎮於昆陽,扼守進入南陽的要道。
這無疑極大減輕了這個方向的軍事維持負擔。
節省下來的人力物力,則轉向了西邊的南鄉、武關一線。
供應關平部繼續順着丹水河谷北上進軍。
到了正月下旬,得益於魏軍主動地、大規模地撤出渭南。
關平順利打通了丹水最上遊的嶢關。
並在隨後迅速搶佔了長安東南方,位於灞水邊上的藍田、杜陵二縣。
與此同時,魏延的人馬也已經進駐了長安西南,位於扶風和京兆二郡之間的鄠縣。
於是,在長安以南的渭南片區。
季漢的荊州、益州軍團成功接頭。
曾經被千裏秦嶺分割於東西兩側的兩大主力軍團。
終於在章武五年的正月尾巴。
連成了一線。
道路一通,麋威即刻入關去見劉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