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那位很有眼力見的亭長不知從哪勻了一個空鋪出來。
某人終究未能達成抵足而眠的心願。
但該說不說,麋家人在結交豪傑這方面確實有一點祖傳的天賦。
翌日一早,龔、張二人正要出門繼續趕路。
一輛牛車恰到好處停在了門前,車伕說是昨日那麋都尉借給兩人趕路的。
然後也沒說要不要還,什麼時候還。
反正差不多是白送的意思。
而兩人一路巴山蜀水走了近半個月路,早就兩腳痠軟。
那頭驢子根本就是用來馱行囊的。
很難拒絕這種代步工具。
不過張嶷確實是窮酸慣了,所以難免有些忐忑:
“你說那麋都尉是不是跟別人結了仇,所以要收買死士啊?”
龔祿不禁再次扶額嘆氣:
“以麋安漢如今在蜀中優寵的地位,誰敢跟他的長子結仇?”
“即便真有仇人,那也該去找大王哭訴,何須畜養死士啊?”
張嶷想想好像還真是這樣。
但很快又想起一事,道:
“可先前路上聽聞,麋安漢近來確實遇到些麻煩事,似乎還牽涉到諸葛軍師和幾位蜀中大將?”
此言一出,龔祿立即抬手捂住他的嘴,急道:
“慎言!”
然後又提醒:
“據我所知,此事牽涉軍政大略之爭,卻絕非什麼市井的恩怨情仇,你切莫因爲人家對你好,就生出士爲知己者死的念頭!”
張嶷訕訕點頭,示意好友鬆手,吐氣道:
“我倒不至於這般莽撞,只是難得遇到知己者,又這般厚贈,總不能不思報答吧?”
“然則我家貧,如今又只是個百石小吏,卻不知該以何相報。”
龔祿似笑非笑道:
“即便你腰纏萬貫,於曾經富甲一方,如今名位清貴的麋氏,又有何益?”
張嶷一時啞然。
只能說,有錢人的快樂他着實無法想象。
“要不……還是當死士?”
……
麋威並不知道自己隨手送禮引來別人那麼多猜想。
實際上翌日一早,他便暫別關興兄妹,先行一步去往成都了。
畢竟他還肩負着上計的職責。
身邊還有一個分量不輕的“蓬蒿翁”。
都要儘快交接。
而關興則帶着妹妹和隨行眷屬,繼續慢悠悠地往成都進發。
卻是難得沒有騎馬,而是坐在馬車上津津有味的品讀一些書冊。
都是麋威昨天帶着他在驛舍四處串門拜訪,記錄下來的蜀中人事。
關興畢竟是第一次入蜀,對此自然上心。
就連關季姬也被吸引,請兄長幫忙念讀。
關興想到她將來要當“留侯”的妻子,不能啥都不懂,倒也樂意:
“蜀中近況,以三事爲要。”
“其一爲祥瑞,其二爲隴右,其三爲南中。”
見妹妹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關興耐心解說:
“這祥瑞乃是說,曹魏篡逆,竊據神器,有違天道,所以蒼天降下祥瑞,以告知世人天命在漢不在魏。”
“好比說前些時日,武陽縣邊上的赤水出現黃龍,九日乃去。”
“龍,人君之象。”
“九,數之極也。”
“易乾九五曰:飛龍在天。這便是大王當龍升的意思。”
關季姬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又指着下一行道:
“此句何意?”
關興凝目一看,只見“+10天命”的字樣。
竟然也沒看懂。
這份手書是麋威所寫,他借來讀的。
只當是某種寓意深刻的暗號了。
便接着說第二個“隴右”:
“諸葛軍師去歲得密報,雍涼或有羌亂。於是早早派遣細作北上聯絡。”
“其後酒泉黃華、張掖張進等涼州豪帥果然劫持太守,起兵拒魏。”
“奈何彼時大王抱恙,蜀中人心動盪,無暇北顧。”
“其後曹氏的金城太守蘇則剿滅黃、張等部,因功加拜護羌校尉,賜爵關內侯。”
“諸公本以爲此事不了了之,卻在開春後意外獲悉羌、氐諸部似有南附的意願。”
“就連隸屬雍州的隴右數郡也有些隱隱約約的說法……”
這次不用妹妹提醒,關興便主動去找麋威留下的備註。
果然又看到“+5外交,+5騎兵”的字樣。
還是不怎麼懂。
只能接着說第三個“南中”:
“前不久大王除馬謖馬幼常爲南中的越嶲[sui]太守。”
“但馬幼常說夷賊猖獗,道路阻塞,又以張君嗣被雍闓所劫爲前車之鑑,遲遲不肯南下赴任。”
“大王一怒之下,奪其印綬。”
“但顧念其兄馬季常的功勞,並未加以刑罰,只是貶爲庶民。”
說到這裏,關興不由嘖聲道:
“同爲南下招撫夷越,馬季常一馬當先,而馬幼常卻百般推諉……這兄弟之間,差距竟能這般巨大!”
言罷,下意識去找麋威的備註。
卻找了好一會才發現。
那應該是備註的地方,已經被刀筆削改過。
只留下一個“事在人爲”的字樣。
這次字倒是看懂了。
但仔細一想,這背後到底蘊含什麼意思。
還是沒太懂。
不過關興向來不是個糾結細節的性子。
不懂就改天去請教麋威唄。
於是又換了另一份手書來品讀。
這份是從龔祿和張嶷那裏打聽來的巴西郡名士。
當中有些關興在荊州也曾聽聞其名號。
比如說那個巴西閬中黃權。
如今爲護軍偏將軍,乃是法正死後,王駕之旁參軍事的重要謀臣。
而黃權有個同鄉馬忠,孝廉出身,如今爲漢昌縣長。
據說早年養在外家,姓狐名篤,後來才更回原姓。
因爲這個名字恰好跟兄長所斬的孫氏司馬相同,關興還特意留心。
而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從事祭酒程畿,一個被舉了茂才的儒林校尉周羣,一個太守張飛舉薦的尚書郎馬齊。
關興都不怎麼熟悉了。
只能感嘆巴西果然多才俊。
除了名列最後的一人,巴西西充譙周。
此人據說一直閉門讀書,不怎麼熱衷出仕。
關興記得昨夜談及此人時,麋威下意識失笑,說什麼“失敗主義謀士”。
關興想了一宿也沒搞懂這是什麼意思。
只能承認留侯就是留侯。
微言而大義,非是凡夫俗子所能理解的了。
……
且不提關興如何攜妹入蜀,開啓自己的新人生。
麋威進城後,第一時間帶着孟達去往王宮方向覆命。
卻被告知劉備早有詔令,特準麋威先行回家與父母團聚,明日再談公事。
至於孟達,則另有人負責處理,無須麋威擔心。
麋威暗鬆一口氣,開開心心回家去了。